作者:納蘭雪敏
《妄想的力量:迷信、儀式感與過度樂觀的非理性心理學》這本書是時報出版在2023年9月6日出版,原文書名是《The Uses of Delusion: Why It’s Not Always Rational to Be Rational》,這本書2022年5月2日在美國上市,不過Goodreads的分數不高,只有3.7分,也不算熱門,簡單分享這本書的一些重點。
第一章〈Ridiculous Reason〉談一個看起來矛盾、但在人類生活裡很常見的現象,我們明明有理性、懂證據、也知道某些想法八成不對,卻還是會暫時相信或放任自己沉浸在某種錯覺,而且在某些情境下,這種不那麼理性的狀態反而有功能、甚至有幫助。
作者用朋友過世後,遺孀 Susan 的哀傷反應當例子,她明知道丈夫已經不在了,但下班時還是會不自覺往窗外看,彷彿丈夫仍會像以前一樣走來接她;她甚至說「有時候我覺得他會突然從門口走進來」。作者接著引用 Joan Didion《The Year of Magical Thinking》的描述:她在丈夫過世後,安排了驗屍、火化等一切事務,表面上完全理性,但仍堅持第一晚要獨自待著,因為他可能會回來,還把丈夫的鞋留著,因為他回來時會需要。作者用這些例子說明:面對死亡,我們有時需要一點「魔幻式思考」來撐住自己,理性並不會立刻把情感與行為拉回現實。
人類很聰明,卻常做出自己也知道不太合理的事;有人明知某個想法可能是錯的,仍緊抓著不放。我們有兩套系統的認知模型(快的直覺系統 vs 慢的理性系統)來解釋:直覺系統幫我們快速應對世界,但有時會犯錯;理性系統能算得更精確,但常被直覺拉著走。為了讓你感受到這種「明知不對還是會中招」,他舉了幾個心理學經典例子。
第一個是 Müller-Lyer 視覺錯覺:兩條線其實一樣長,你就算量過、也知道原理,眼睛還是會覺得不一樣長。作者用這點來引出「有些錯覺很黏」,你知道也甩不掉。
第二個是「比例偏誤」(ratio bias):抽紅色糖豆的機率明明一樣(10 顆裡 1 顆紅 vs 100 顆裡 10 顆紅),很多人仍想選大碗,因為「紅豆看起來比較多」。更誇張的是,就算研究者把大碗的勝率降到比小碗更差(例如 9% 或 5%),仍有不少人選大碗;而且很多人其實知道自己在違反理性,但直覺太強、還是選了。作者用這個例子對比視覺錯覺:視覺錯覺幾乎無解;比例偏誤比較像「可以被糾正、也像是你在某種程度上選擇屈服於直覺」。
過去行為經濟學常在做的事,是把這些偏誤照亮、希望我們把它修正回理性;但他這本書的企圖不太一樣,他想談的不是那些「應該被修掉」的錯誤,而是某些「最好不要修掉」的非理性,因為它在特定時刻對我們有用,幫我們撐過痛苦、在社會裡運作、或推動個人目標。也就是他所謂的「useful delusions」。
後面他開始定義「delusion」精神醫學把妄想定義成「即使有反證仍不改變的固定信念」,常見於思覺失調等疾病;但日常語言也會把一般人的錯誤信念叫做 delusion,並不代表有精神疾病。作者關心的不是像「地平說」那種你信了也不太影響生活的信念,而是那些會引導行為、而且影響人生的信念與自我欺瞞:有些像比例偏誤就是有害的;但也有些在某些時候反而能保護你、讓你撐得住。
接著作者談「理性」到底是什麼。他引用「理性選擇理論」的圖式理性行為應建立在信念上,而信念應建立在資訊與證據上;不理性的常見路徑,是「願望反過來塑造信念」(wishful thinking),例如 Susan 或 Didion 的情況。作者也區分兩種理性:一種是「信念要符合證據」的理性(epistemic rationality),另一種是「行為能達成目標」的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他提醒:你可能在當時資訊有限下做出理性決定,事後證明那個信念是錯的,但當下的推理仍可能算合理。
William Clifford 主張「永遠不該在證據不足時相信任何事」,甚至私下相信也會讓社會變得輕信;William James 則提出例外,認為在某些「活的假設」而且「無法回避」又「攸關重大」的問題上(他主要在替宗教信念辯護),人可以讓情感補上證據的缺口。作者用這對立場鋪陳:接下來他要談的「有用的錯覺/自我欺瞞」,很多在嚴格的理性標準下可能站不住腳,但在生活的功能性上,可能讓人過得更好。
人類的「不理性」不全是缺陷,有些像是硬體設計裡的功能,在特定時刻能救你一命、讓你活得下去;這本書要替這種「有用的錯覺」建立一個比較細緻的理解框架。
第二章〈A Bright Future in Sales〉,主題在講一種「有用的錯覺」:人類常會對自己抱持過度樂觀、過度自信,甚至帶點自我欺瞞,但這種偏差不一定全是壞事,很多時候反而能讓我們更能撐下去、更敢行動、在競爭環境裡更容易成功。
一開始作者用大學時期接觸「encounter group(會心團體/遭遇團體)」的經驗開場。這種團體在 1960~70 年代很流行,核心理念是讓人放下防衛、誠實表達,藉此更了解自己、活得更真實。作者承認這套想法很合理,但他馬上丟出反轉:人生的目標不一定永遠是「看清自己」,因為有時候「看得太清楚」反而會削弱我們的心理狀態與行動力。
接著他引入心理學家 Shelley Taylor 和 Jonathan Brown 的經典觀點:大多數人每天都在做一些「自我美化式的自我欺瞞」,而且我們其實比較適合保留它。作者把這類自我欺瞞分成三種典型。
第一種是「我很厲害」:我們常覺得自己比平均值更好,例如大多數人都覺得自己開車比平均安全、自己人緣比平均好,這在數學上根本不可能,但人就是會這樣想。
第二種是「我能掌控」:我們會高估自己對事件的控制力,像賭徒會覺得自己「比較會丟出想要的點數」,或在不確定的情況下做一些儀式性行為,因為「做點什麼」能讓人感覺掌控感增加,即使實際上根本無法控制。
第三種是「我未來一定很好」:人們普遍對未來過度樂觀,覺得健康會沒事、工作會順利、人生會更好,對自己比對別人還更樂觀。
然後作者解釋:我們為什麼會這麼樂觀?因為樂觀很舒服,心理上比較好過,而且我們的認知偏誤會自動幫我們維持這種舒服感。像是「自利歸因偏誤」,成功時把功勞歸給自己(我很努力、我很有能力),失敗時怪外在因素(我感冒、室友吵、運氣不好)。我們也更愛記住稱讚、淡化批評;比較時傾向拿比自己差的人來比,讓自己感覺更好。
這種自信不是每個情境都會發生。當你在團體裡、每天都被排名或被比較,你比較難一直自我膨脹;反過來,在缺乏立即回饋的環境,人就更容易滑進「我其實很不錯啦」的自我安慰。
接下來作者進入更關鍵的問題:過度樂觀到底好不好?他的答案是「有好有壞」。
壞的部分很直觀:金融危機、戰爭決策、企業重大錯誤,都可能來自過度自信。作者提到 2008 金融危機的例子,也談到領導者以為戰爭會很快結束,結果拖成多年災難。
他也提到 Dunning-Kruger effect(鄧寧-克魯格效應)表現越差的人,越容易高估自己;表現最好的人反而比較保守。目擊證人常常不準,而且「越有自信」不代表「越正確」,但陪審團卻很容易被那種我百分之百確定的語氣說服。
多數日常生活裡,適度的過度自信反而有益。他引用「depressive realism(憂鬱現實主義)」研究:輕度憂鬱的人在某些任務上反而更準確地判斷自己控制力有多少;非憂鬱的人會高估自己掌控程度。這暗示一件事:心理健康有時跟「帶點不完全真實的樂觀」有關,太清醒、太精準的現實感,可能伴隨更多痛苦。
「創業」是最典型的危險樂觀,很多企業會倒,而且創業平均收入可能比當員工更低,但人們仍願意投入,因為他們相信自己比較有能力、比別人更可能成功。這種信心未必跟實際成功率相關,但它會推動人踏出第一步。
作者引用 Kahneman 和 Tversky 的更細緻看法:過度自信在「做重大決策的當下」很危險,因為那通常是不可逆、代價很大、回饋很慢的選擇,例如買房、借貸、創業、發動戰爭。你一旦做了,後面很難回頭,錯了就可能是大災難。
但過度自信在「決策之後的執行期」反而可能有幫助,因為它能讓你更有韌性、更能扛住挫折,像運動比賽落後時還不放棄,才有機會等到局勢翻盤。作者用棒球紅襪逆轉勝、網球大逆轉等例子說明:在還沒結束之前,信心能讓人撐到最後一刻。
再往後,作者談到一個更有趣的概念:自我欺瞞能幫你「更像真的」,因此更有說服力。他從撲克的「唬人」講起,說謊本身很理性,因為說謊的人知道真相,只是故意扭曲;問題是說謊很難演得好,會露出破綻,而且要記得自己講過什麼。
所以演化生物學家 Robert Trivers 提出,人類會自我欺瞞,部分原因是這能讓我們更能欺騙別人。你如果連自己都相信「我會贏」,你的自信就不會像演戲,對手更難看穿,也更容易被你壓住氣勢。作者也把這延伸到職場的「情緒勞動」:如果你只是表面假笑,會很累;但如果你能在心理上調整,讓自己真的比較投入,內耗會變少,表現也會更好。
最後作者用研究補強「過度自信的動機價值」。他提到一個實驗:參與者做一個很難的滑桿置中任務,很多人會高估自己做得多好。研究者讓一半的人看到真實成績(把自信戳破),另一半沒有看到。結果被戳破自信的人做得更少、表現也變差;沒被戳破的人反而持續更久、準確度維持。作者用這證明:在某些情境下,過度自信確實能讓人更有動力、做得更好。
整段收束在一個核心框架:過度自信有「危險版」與「有幫助版」。
危險的過度自信通常出現在一次性的重大選擇,代價大、不可逆、需要長期承諾、而且很多因素你根本估不準。有幫助的過度自信多出現在日常重複的努力,風險較小、需要持續練習與耐心、成果是短期或累積式的、影響因素相對可掌握。
他寫書時也靠著「我一定寫得很好」的信念撐著自己,因為反正真正被讀者檢驗還要很久,這份樂觀可以先讓他明天起床繼續寫。
第三章〈I Feel Fine〉,主題在講「在健康這個領域,錯覺(delusion)有時會救你,有時會害你」,關鍵差別不在於你樂觀或悲觀,而在於你處在什麼狀態,以及你面對的風險是不是已經清楚。
一開始作者用 2020 年 COVID-19 疫情當例子,指出「不理性的過度樂觀」在某些情況下會直接致命,例如覺得病毒會奇蹟消失、覺得宗教能保護自己、或覺得握手沒差。作者的重點是:樂觀不是永遠正面,尤其當風險巨大、資訊不足、而且後果可能是死亡時,樂觀反而會變成危險的自我安慰。
疫情早期很多事情的機率根本無法估算,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無症狀感染者,也不知道別人是不是。這種情況下,用經濟學的「理性選擇」模型去算成本效益其實很難操作,因為你缺少最重要的東西:透明的機率與資訊。於是作者說明,當理性區間變成一個模糊的灰色地帶時,人們會採取「寧可過度小心」的策略,甚至覺得做到自己都覺得太誇張,可能才剛好足夠。作者引用 Fauci 的話來支撐這個邏輯:你覺得自己做太多的時候,通常還不夠。
後半段作者把焦點從疫情拉回一般健康行為,例如抽菸、喝酒、飲食、運動。這些風險其實早就很清楚,問題不是資訊不足,而是人類自制力不夠,會被「眼前的爽」打敗「未來的健康」。年輕抽菸者常見一種典型錯覺:他們低估自己上癮的機率,覺得「我抽幾年就能戒」。但長期追蹤顯示,很多人不但沒戒掉,反而抽更多。作者也提到跨國研究顯示大約九成吸菸者事後都後悔開始抽菸,代表多數人當初並不是清楚算好代價才做選擇。
作者接著討論經濟學家曾經主張「成癮也可能是理性選擇」(像 Gary Becker 的理性成癮理論),但作者認為這套看法高估了人對未來的預測能力,也忽略人對立即回饋的敏感度。人常常是兩個自己在打架:遠方的理性自己想健康,眼前的衝動自己想吃甜點、想抽一根、想躺平。
用「status quo(現況基準線)」來理解健康領域的樂觀與悲觀。
當你在現況線之上,也就是你現在覺得自己很健康、很舒服時,你的目標通常是「不要失去」。這時候樂觀很容易變成麻痺,讓你忽略未來風險,例如年輕人覺得自己無敵,所以不運動、亂吃、抽菸也覺得沒差。這種狀態下,樂觀往往會害你。
當你跌到現況線之下,例如生病、受傷、手術後、確診、身體明顯出狀況,你的目標會變成「把失去的健康拿回來」。這時候樂觀反而很有用,因為它會推動你去復健、去運動、去配合治療,讓你更能撐住痛苦與挫折。作者引用健康心理學研究(像癌症患者)說明:樂觀不會魔法般治癒疾病,但它會讓人更願意採取有效的因應行為,心理狀態也更能撐住。
有些情況下「防禦性悲觀(defensive pessimism)」反而是有幫助的。
防禦性悲觀的意思是:明明你過去表現不錯,但你刻意把期待壓低,想像最糟狀況,然後把所有可能出錯的地方都先準備好。它帶來焦慮,但焦慮會逼你採取保護行動。作者用疫情時戴口罩、消毒、避免接觸來說明:當威脅逼近、但你目前還沒出事,防禦性悲觀反而能救你,因為它能逼你「先做足準備,避免未來的大損失」。
防禦性悲觀雖然能提高行動力,心理感受通常不舒服,因為它本質就是焦慮。它在心理上沒有立即的快樂回饋,代價是你要用不安換安全。健康領域裡,錯覺不是單純分好壞,而是要看你在哪個象限。
你在健康狀態很好的時候,過度樂觀常常會讓你忽略風險,長期更危險,這時候防禦性悲觀反而能逼你做對的事。你在健康已經出問題、需要復原的時候,樂觀通常是最強的燃料,能同時提供情緒支撐與行動動力;悲觀則容易讓你放棄,形成負向循環。
在健康問題上,真正重要的不是「你要永遠正向」或「你要永遠理性」,而是你要能分辨情境,知道什麼時候樂觀能救你,什麼時候樂觀會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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