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質閱讀】20260320(五)《伊朗:被消滅的帝國,被出賣的主權,被低估的革命,被詛咒的石油,以及今日的伊朗》讀後心得第一集-EP1

作者:納蘭雪敏

這本《伊朗:被消滅的帝國,被出賣的主權,被低估的革命,被詛咒的石油,以及今日的伊朗》由光現出版的書繁體中文版是2019年8月7日出二版,但已經絕版,原文書名是《Understanding Iran: Everything You Need to Know, From Persia to the Islamic Republic, From Cyrus to Khamenei》,很多年以前看過,因為英文版是在2009年1月1日就出版了。

所以繁體中文版算是非常救了,Goodreads給的評分是3.85分並不算太高,因為美伊衝突所有又再度拿出來複習一下。



第一章「成為伊朗人」(Becoming Iranian),作者從遠古時代一路追溯到蒙古入侵,勾勒出伊朗民族認同的形成過程。

今天的伊朗人從哪裡來?他們如何成為「波斯人」?作者從中亞游牧民族的遷徙說起,指出最早抵達伊朗高原的是說達羅毗荼語的族群,隨後印歐語系的游牧民族憑藉三項關鍵優勢,馴化馬匹、輕型戰車、複合弓,席捲而來,逐步與當地居民融合,最終演變為我們所知的波斯人。

達羅毗荼語系(Dravidian languages)由南亞的多個民族使用,使用人口總計約兩億五千萬人。

最主要的四個語言各自對應一個印度南部的邦。泰米爾語(Tamil)使用者主要分布在印度泰米爾納德邦和斯里蘭卡北部,是達羅毗荼語系中文獻歷史最悠久的語言。泰盧固語(Telugu)主要在安得拉邦和特倫甘納邦使用,以使用人口計算是達羅毗荼語系中最大的語言。卡納達語(Kannada)集中在卡納塔克邦。馬拉雅拉姆語(Malayalam)則是喀拉拉邦的主要語言。這四種語言都是印度憲法承認的官方語言。

除了這四大語言之外,還有一些較小的達羅毗荼語言散布在印度中部和東部的部落地區,例如貢德語(Gondi)、庫魯克語(Kurukh)和圖盧語(Tulu)等。比較特殊的是布拉灰語(Brahui),使用者分布在巴基斯坦的俾路支省,地理上與南印度的達羅毗荼語核心區隔了很遠,這被語言學家視為古代達羅毗荼語曾經分布範圍更廣的一個殘存證據,與本書第一章提到的達羅毗荼人曾從印度河流域一路延伸到伊朗甚至可能到義大利的論述相呼應。

波斯人和印度人共享同一批祖先,來自中亞的印歐語系游牧民族。這些游牧民族原本聚居在中亞地區,大約從西元前兩千年開始向外擴散。中亞就像一顆巨大的心臟,週期性地向四面八方泵出游牧部落。這些部落走向不同方向後,經過數百年與各地原住民融合,才逐漸變成不同的民族。往南進入南亞次大陸的那些,最終成為印度人;往西南進入伊朗高原的那些,最終成為波斯人;往更西邊走的則分別成為希臘人、羅馬人、日耳曼人、斯拉夫人等等。

宗教層面,作者特別強調瑣羅亞斯德教(祆教)的重要性。瑣羅亞斯德提出了善惡二元對立、末日審判、救世主降臨、單一至高神等觀念,這些概念深刻影響了後來的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作者認為,瑣羅亞斯德教為伊朗接受伊斯蘭教做好了思想準備。

關於創始人瑣羅亞斯德本人,作者認為「我們幾乎對他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他何時在世」。學者們提出的推測時間跨度達一千年之遠,從大約西元前1500年到西元前500年都有人主張。不過作者根據瑣羅亞斯德教經典中保留的思想和描述判斷,認為他可能生活在印歐語系入侵已經開始、但米底人和波斯人尚未抵達伊朗的時期,推估大約在西元前1200年左右。

政治與軍事史方面,章節依序介紹了幾個關鍵時期。居魯士大帝建立了阿契美尼德帝國,成為波斯第一個超級大國,他既有人道寬容的一面(釋放猶太人回耶路撒冷),也有剛愎自用的致命弱點(最終死於中亞女王托米麗斯之手)。

居魯士大帝大約在西元前553年左右合併了北方的米底人和南方的帕爾薩人,奠定了阿契美尼德帝國的基礎。書中的措辭是「在西元前六世紀中葉」(in the middle of the sixth century BC),希羅多德的出生年份(約西元前485年)被描述為在居魯士之後不久,時間軸上是吻合的。補充一些書中提到的時間參照點,可以看出阿契美尼德帝國在古代世界的位置。在居魯士之前,印歐語系游牧民族大約西元前800年從中亞出發,米底人在西元前七世紀形成統一國家。居魯士建立帝國後,帝國版圖從地中海一路延伸到今天的巴基斯坦。之後亞歷山大大帝在西元前336年繼位為馬其頓國王,三年後開始進攻波斯帝國並將其摧毀。居魯士的帝國到亞歷山大入侵時已經存在了大約兩百年。阿契美尼德帝國的存續時間大致是西元前553年到西元前330年左右,橫跨兩個多世紀。

亞歷山大大帝摧毀了波斯帝國,焚燒祆教經典、屠殺祭司,但他自己卻被波斯文化深深吸引,甚至穿波斯服飾、娶波斯公主,夢想建立波斯與馬其頓的融合帝國。

之後帕提亞人(安息帝國)從中亞崛起,建立第二個波斯帝國,在卡萊戰役中殲滅近三萬羅馬軍隊,確立了與羅馬並立的兩極格局。

帕提亞人(書中稱為Parmi)在西元前三世紀開始從中亞大量抵達伊朗。起初他們替塞琉古帝國(亞歷山大部將塞琉古建立的繼承國)擔任東部行省的總督,但很快就有了自己的野心。大約西元前230年,他們的首領宣布脫離塞琉古帝國獨立,以阿爾薩息一世(Arsaces I)的名號自立為帕提亞國王。他們強調恢復瑣羅亞斯德教,重建波斯的字母和曆法,逐步統一力量,到西元前141年攻佔巴比倫,完成了驅逐塞琉古人的任務。

卡萊戰役發生在西元前53年。羅馬將軍克拉蘇率領約三萬六千人入侵,其中兩萬八千人是羅馬精銳軍團,另有凱撒借出的一萬名高盧老兵。帕提亞方面兵力不到羅馬的四分之一,但全部是騎兵,配備中亞複合弓和駱駝補給隊源源不斷地供應箭矢。波斯騎兵在羅馬步兵的劍和標槍射程之外不斷迴旋射擊,近兩萬八千名羅馬人被殺,一萬人被俘。書中稱這是「羅馬共和國有史以來遭受的最大軍事災難」,由此確立了帕提亞帝國作為兩極世界中另一極的地位。

薩珊帝國則是第三個偉大的波斯帝國,將瑣羅亞斯德教正式制度化為國教,並發展出高度國際化的文明。薩珊帝國大約在西元224年建立。薩珊帝國的幾個重要面向值得補充。在宗教方面,宗教領袖卡提爾將瑣羅亞斯德教制度化為國教,建立教士等級體系,控制教育和法律,並壓制境內的猶太教、基督教、佛教和印度教。在文化方面,薩珊帝國高度國際化,與拜占庭、印度和漢朝中國都有密切交流,學者和工匠自由流動,當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關閉雅典的柏拉圖學院時,被解聘的哲學家受到伊朗歡迎。國王霍斯勞一世(西元531至579年在位)大力贊助翻譯希臘文和梵文著作,並收集全伊朗的神話傳說編成《王書》的前身。

七世紀阿拉伯穆斯林入侵是全章的重大轉折。作者分析薩珊帝國之所以迅速崩潰,原因包括長期與拜占庭互耗導致國力衰竭、宗教階層失去民心、統治菁英離心等。阿拉伯征服後,波斯人與伊斯蘭的互動產生了三個重要面向,伊斯蘭對一神教信仰者的寬容制度讓多數人被動接受了新統治;瑣羅亞斯德教與伊斯蘭之間有大量共通點,降低了改宗的門檻;但波斯人強烈的民族自尊心讓他們對阿拉伯統治者充滿怨恨,這種情緒最終催生了什葉派的形成,波斯人透過什葉派找到了一種既是穆斯林、又保有波斯認同的方式。

什葉派的形成時間,書中描述的不是一個單一時刻的「創立」,而是一個跨越數百年的逐步結晶過程。起點是西元661年第四任哈里發阿里被一名阿拉伯穆斯林極端分子謀殺。阿里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堂弟兼女婿,什葉派(Shii,原意就是「阿里的黨人」)認為他才是穆罕默德的合法繼承人,前三任哈里發都是篡位者。阿里死後,麥加的舊貴族建立了伍麥亞王朝(Umayyad),定都大馬士革。阿里的兩個孫子試圖反抗但都被殺害,特別是乎笙(Husain)在戰鬥中殉難,這個事件成為什葉派的情感核心,第三章說「直到今天,伊朗什葉派信徒仍然為他們十四個世紀前未能保護乎笙而自責,並以個人犧牲來贖罪。」真正推動什葉派從模糊的政治傾向變成明確宗教認同的中間環節,是西元747年的阿拔斯革命。

阿拔斯王朝的建立源於西元747年一場由阿布·穆斯林領導的革命。阿布·穆斯林據信是一位改宗伊斯蘭的波斯人(mawla),他在伊朗東部發動了一場融合多重不滿與信仰的運動,對伍麥亞王朝的政治反感、波斯改宗者(muwali)爭取平等地位的訴求,以及伊斯蘭末世論和瑣羅亞斯德教救世主信仰的共同期盼。追隨者穿黑袍、舉黑旗,宣稱神的代理人(mahdi)即將降臨人間。作者特別指出,2009年德黑蘭抗議者穿的黑衣就是這個傳統的迴響。起義開始僅一年多後,伍麥亞軍隊就在今天伊拉克摩蘇爾附近的一場戰役中被徹底擊敗。

然而革命隨即被名義領袖阿拔斯家族劫持。阿拔斯人掌權僅八年後就處決了真正的革命領袖阿布·穆斯林,建立的阿拔斯哈里發國並未回歸早期伊斯蘭的純潔理想,也沒有實現運動中的神祕主義願景,反而採用了遜尼派正統教義和波斯式帝國行政的混合體,甚至仿效居魯士大帝式的君主排場,取代了伍麥亞王朝相對開放的阿拉伯風格。

阿拔斯王朝衰落後,波斯文化反而迎來了一波繁榮期。費爾多西的史詩《列王紀》、伊本·西那(阿維森納)的哲學、奧瑪·開儼的詩作都誕生於這個時代,波斯語也成為從印度莫臥兒帝國到鄂圖曼帝國的外交與文化通用語言。

阿拔斯王朝從西元946年起實際上已被伊朗本土的布耶王朝(Buyids)控制,東部則由另一個王朝薩曼王朝(Samanids)統治。正是這兩個政權為文化復興奠定了基礎。布耶王朝雖然本質上是軍事獨裁者,卻好奇心旺盛且兼容並蓄,廣泛蒐集各種語言的文獻充實圖書館。薩曼王朝在今天的阿富汗地區更加積極地贊助文學創作,尤其是波斯人向來熱愛的詩歌。

大約西元900年前後,一個關鍵轉變發生了,少數伊朗人開始用一種混合阿拉伯語和中古波斯語(巴列維語)的新語言寫作,這就是現代波斯語(Farsi)的雛形。書中提到的幾位重要人物各有明確的年代。費爾多西於西元935年出生在伊朗東部的呼羅珊,他用半輩子時間創作和整理了六萬行詩句的民族史詩《列王紀》。伊本·西那(歐洲人稱阿維森納)來自布哈拉,成為數代中世紀歐洲學者的指引。法拉比同樣來自布哈拉,是科學家、邏輯學家和音樂學家,對歐洲文藝復興產生了推動作用。奧瑪·開儼大約比費爾多西晚一個世紀出生,可能在波斯城市尼沙布爾,主要在撒馬爾罕和布哈拉活動,他自認為是數學家和天文學家,但留名後世的卻是他的《魯拜集》。

法拉比(約西元872年至950年)最重要的貢獻是保存和詮釋了古希臘哲學,特別是亞里士多德和柏拉圖的著作。在歐洲陷入所謂「黑暗時代」的那幾個世紀裡,希臘哲學原典在西歐幾乎失傳。法拉比用阿拉伯語對這些著作進行了系統性的注釋和發展,他因此獲得了「第二導師」(al-Muallim al-Thani)的尊稱,「第一導師」就是亞里士多德本人。他在邏輯學、政治哲學和形上學方面的著作後來被翻譯成拉丁文,成為中世紀歐洲經院哲學家的重要知識來源。

傳播的管道主要有兩條。第一條是透過伊比利半島的伊斯蘭世界。穆斯林統治下的西班牙(安達盧斯)是阿拉伯語學術傳入歐洲的最重要橋樑,托雷多等城市成為大規模翻譯運動的中心,法拉比和後來的伊本·西那、伊本·魯世德(阿威羅伊)的著作在那裡被譯成拉丁文。第二條管道正是書中第一章提到的薩珊帝國時期的文化交流傳統,學者、思想和書籍在波斯、拜占庭和更廣闊的地中海世界之間自由流動。

然而,蒙古入侵幾乎將這一切摧毀殆盡。成吉思汗及後裔、帖木兒的軍隊反覆蹂躪伊朗,屠城、毀壞灌溉系統、將農田變為牧場。作者指出,這段反覆遭受外族毀滅性入侵的慘痛經歷,在伊朗人的集體記憶中植入了對外國干預的深層恐懼,至今仍然影響著伊朗的國民心理。

要理解今天的伊朗,必須理解這個民族數千年來在驕傲與恐懼、信仰與衝突、外來入侵與本土反抗之間不斷塑造自身認同的漫長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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