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質歷史】20251225(四)《1929: Inside the Greatest Crash in Wall Street History—and How It Shattered a Nation》讀後心得第二集-EP2

作者:納蘭雪敏



April 14, 1929(1929年4月14日)

這一章是在講杜蘭特(William Crapo Durant)把戰場從白宮搬到「廣播」,用輿論去逼 FED(Federal Reserve Board)與華府政治人物讓步,同時也把反擊他的人(尤其卡特・葛拉斯,Carter Glass)推向更激進的監管與稅制武器。

4/14 晚上,杜蘭特跑到紐約史坦威音樂廳(Steinway Hall)頂樓的 WABC 播音室,買了 15 分鐘時段,透過 CBS(Columbia Broadcasting System)的龐大覆蓋去開砲。他的說法很直白:在最繁榮的時候,FED 用粗糙、戲劇化的方式製造恐慌,讓美國人民損失幾億美元。

他還拿出自己做的民調當作民意背書:透過商會系統問 500 位工業領袖,回覆 463 份,其中 451 反對 FED 限縮信用、要求銀行歧視股票抵押品,只剩 12 份支持;他把這包裝成近乎一致的反對聲浪

杜蘭特的核心論點是,股市繁榮帶來股東大增、帶動企業融資與經濟擴張;你 FED 公告說「連很多跟政府公債一樣穩的證券」都不能當銀行抵押品,等於掐住企業與整體經濟的血液。他甚至把 3/26 那次暴跌定性成FED 授權、批准並造成的恐慌,形容 FED 下達「清算、償還貸款」的命令,然後坐視破壞發生;最後是米契爾(Charles Mitchell)用國民城市銀行(National City Bank)的放款承諾才止血,卻還被葛拉斯用近乎「逐出教門」的方式威脅。杜蘭特那句「如果說我是多頭領袖,我是看多美利堅合眾國,我認罪」就是把投機立場包成愛國宣言

作者在這裡補了一個很諷刺的收尾,隔天《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把他的演說放上頭版,他也寄稿本給胡佛(Herbert Hoover),看起來像要死磕到底;但五天後他就跟太太坐頭等艙去歐洲度假六週。這句其實在描寫杜蘭特的性格:當下很像救世主,轉眼就被新玩具吸走注意力

後半段切到華府視角,告訴你這種「逼宮」在政治人物眼中更像挑釁。密西根州參議員庫曾斯(James Couzens)直接說杜蘭特批評 FED 純粹自私,因為他靠投機致富。庫曾斯本身也很有錢(曾是福特夥伴),但他討厭華爾街,覺得 FED 早就該阻止資金流向券商貸款用來「賭」股市。葛拉斯也補刀,說杜蘭特把一堆無辜的業餘賭徒引進市場,並宣稱「賭徒已經掌控紐約的貨幣市場」

最重要的是,這段開始鋪陳葛拉斯的下一步,如果 FED 不肯強硬,他要用國會立法做。剛好同一時間在推斯穆特—霍利關稅法案(Smoot–Hawley tariff bill)。葛拉斯痛罵法案是「經濟瘋狂」,尤其反感草案裡為了安撫華爾街而設計的金融穩定條款,例如授權財政部在信用緊縮時最多發行 100 億美元的短期借款與國庫券,因為他認為那會變成華爾街投機資金的後門

所以他準備一個更狠的工具:找時機在關稅法案塞進修正案,對「持股未滿 60 天的股票移轉」課 5% 稅,直接打短線投機。這裡你可以把它看成同一條主線的延伸:一邊是市場派用 call money、券商貸款與銀行放款撐住槓桿;另一邊是政治派用利率、規範失效後改用「交易稅」來掐投機的頻率與誘因。

May 7, 1929(1929年5月7日)

這一章其實在交織兩條線,而且兩條線放在一起看,會讓人有一種「歷史正在自己加速」的感覺。

第一條線是約翰・拉斯科布(John Raskob)的「金融創新」。1929 年 5 月初,他終於進駐 230 Park Avenue 的新辦公室,政治上,他正一邊清理民主黨全國委員會(DNC)的債務、一邊籌畫反胡佛的長期戰線;但在這一天,他真正被媒體點燃的,是另一個更具爆炸性的構想:讓「一般上班族」用槓桿進入股市

拉斯科布對記者描繪的 Equities Security Company,本質上是一個非常早期、也非常激進的「投資組合+分期付款+融資放大」模型。概念很簡單:你只有 200 美元,也可以買 500 美元的股票,差額由關係企業放款,股票本身當抵押,再用每月小額分期慢慢還。這個說法對 1920 年代的美國人極具吸引力,因為拉斯科布本人正是「分期付款資本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在通用汽車(GM)體系裡,親手把分期購車變成推動消費的引擎

他的語言也非常具有時代特徵。他把負債描述成一種品格訓練,說「欠債的人更有紀律、更幸福」,而不是風險來源;他把股市形容成「史上最強的財富機器」,而小資族被排除在外才是不公平。他甚至明確指出,否則這些人只能去買公債,或被詐騙集團騙去投資野貓油井。站在當時的角度,這套說法並不是邊緣論點,而是極具說服力的主流進步敘事。

但作者刻意點出一個關鍵矛盾。拉斯科布嘴上鼓吹民主化投資,心裡卻清楚知道市場已經開始「起泡」。道瓊短短一個月又漲了近 9%,他甚至坦承「也許一年後會便宜 20%」,只是他不能、也不敢公開說市場過熱,因為他本人的曝險太深。這是一種非常典型的 1929 年心態:知道危險存在,但仍然相信自己能在最後一刻踩煞車

第二條線則完全轉向政治,而且比金融那條線更陰暗。拉斯科布終於找到他要的那個人:查理・米歇爾森(Charley Michelson)。這一段幾乎像在寫反派起源故事。米歇爾森不是政策幕僚,也不是溫和的宣傳官,他是典型的「赫斯特體系」記者,擅長製造衝突、煽動情緒、操控敘事。他的工作不是說服,而是攻擊,不是澄清,而是放火。

重點不在他寫過什麼,而在他「怎麼寫」。他熟悉新聞圈的運作,知道哪些字眼會被轉載、哪些說法會逼迫政敵回應、哪些暗示可以在不完全捏造事實的情況下,讓對方看起來像反派。拉斯科布刻意與他保持距離,只出錢、不下指令,等於為自己保留政治上的否認空間;而米歇爾森也不需要指示,他知道目標就是把胡佛描寫成道貌岸然、冷漠、與繁榮脫節的象徵

把這兩條線放在一起,其實就是本章真正的訊息,在 1929 年春天,美國同時在做兩件高度危險的事。一邊用金融創新,把更多人、更高槓桿推進股市;另一邊用政治宣傳,把對制度的質疑轉化成敵我對立。市場與政治都在加速,而且彼此強化

從後視鏡看,這一章幾乎是警示牌。當「讓全民用槓桿致富」成為道德敘事,當「操控輿論」被視為正當政治工具,系統已經不再只是承擔風險,而是在主動放大風險。1929 年還沒崩,但這一頁,已經能聞到火藥味了。

June 4, 1929(1929年6月4日)

這一章的核心張力很漂亮:表面上是「外交勝利」,但作者其實在寫「華爾街如何一邊當世界仲裁者、一邊偷偷替自己撤退」。

6 月 4 日夜裡,托馬斯・拉蒙特(Thomas Lamont)在巴黎麗茲(Ritz, Paris)的套房日記寫下「大家都鬆了一口氣,結束了」。這句話有兩層重量。第一層是修復戰後歐洲秩序的任務終於收尾。第二層更關鍵:這種國際談判把人磨到幾乎崩潰,連摩根家族的傑克・摩根(Jack Morgan)都直接躲去地中海,把爛攤子丟給拉蒙特、歐文・楊(Owen Young)等人。

協議被叫做「楊計畫」(Young Plan),這本身就點出美國金融家的地位:選民投出來的政治人物談不攏,反而是金融圈的「專家」把支付方案設計出來,還能讓它成為國際共識。作者用一句話把這個現象釘死:銀行家幾乎成了外交官。安排是把約 90 億美元的賠款拉長到 59 年,長到近乎荒謬,卻也只有這種長度,德國年度負擔才可能在政治上勉強過關。這裡也提醒讀者,德國前幾年才剛經歷惡性通膨,歐洲因為賠款執行而反覆爆雷,所以「能付」和「願付」之間一直是死結

中段作者把戲劇性押在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身上:大衛・薩諾夫(David Sarnoff)。他是 RCA 的核心經營者之一,原本在談判團隊裡偏向「行政幕僚」,卻被拉進關鍵談判,甚至最後變成主談判者。原因也寫得很合理:他之前沒捲入那些激烈爭吵,德國代表沙赫特(Hjalmar Schacht)對他沒有舊怨;再加上薩諾夫擅長抓重點、整理資料、把複雜局勢縮成可執行方案,所以楊和拉蒙特決定讓他直接去「處理」沙赫特。

兩人第一次單獨會面就談了 18 小時,這個數字在敘事上非常有效,因為它讓讀者立刻感到:真正的突破往往不在會議桌上,不在正式議程裡,而在耗到極限的私人拉鋸。作者還用一段「偏見對話」讓兩人關係更立體。沙赫特因為被法國央行總裁施壓而遭老友取消家宴,氣到發抖,抱怨十年後依然無法被正常對待。薩諾夫先安撫,再用一句近乎冷幽默的話扭轉局面:你在偏見這件事上還是新手,我有兩千年的經驗。這句話把他的身分、他的歷史感、也把談判心理的主導權一次拿回來。後面又加了一個反轉:沙赫特居然會說希伯來語,甚至能背誦《創世記》,而且博士論文是研究希伯來語。作者用這些細節把「互相尊重」寫成談判潤滑劑,讓最後能簽字不顯得突兀。

簽完那一刻的「摩根許願」段落,表面像趣聞,其實是在刻畫權力結構。傑克・摩根承諾薩諾夫想要什麼都給,薩諾夫卻只要一支白色海泡石煙斗。這個選擇把薩諾夫塑造成懂分寸的人:他知道自己可以開天價,但他要的是象徵,是被摩根家族正式承認的「同桌資格」,而不是錢

最後一段才是這章真正的伏筆。外界在歡呼,甚至紐約市長吉米・沃克(Jimmy Walker)想幫他們辦百老匯彩帶遊行,拉蒙特卻拒絕,理由很冷靜:會讓海外觀感很差,也顯得自我膨脹。更重要的是,他轉頭去看市場,而且開始做一件和「勝利者姿態」完全相反的事:他私下要求兒子把好幾筆持股賣掉,包含 Chase National Bank、General Foods、Humble Oil 等等,規模約 400 萬美元,還補一句幾乎像交易員筆記的話,要留足現金,現金是好資產

所以這章讀起來,情緒上是凱旋,結構上卻是撤退。拉蒙特一邊站在世界舞台中央,被稱頌為「拯救談判的人」,一邊已經在心裡承認,市場可能不穩了,而且他寧願把彈藥換成現金。這種「公開的自信」加上「私下的防守」,就是 1929 年最耐人尋味的氣味

June 29, 1929(1929年6月29日)

1929年夏天,美國股市在崩盤前夕達到巔峰時的氛圍。

故事的時間從6月底一路推進到8月底,整體呈現出一種全民沉浸在股市狂熱中的景象。

Charles Mitchell 與投資名人 William Durant 在紐約廣場飯店用餐。飯店裡充滿富豪、名人與投資客,大家都被股市暴漲所帶來的財富熱潮包圍。那個時候,道瓊指數屢創新高,市場情緒幾乎是狂喜的狀態,甚至連占星師都能靠提供選股建議賺大錢。

隨著市場上漲,越來越多人幻想靠投資快速致富。像 John Raskob 就公開宣傳只要每月投入一小筆錢,普通人也能變富翁。另一方面,空頭大師 Jesse Livermore 也不得不轉為做多,因為市場漲勢太猛烈。幾乎所有人都相信繁榮會永遠持續。

股市行情帶來的不只財富與興奮,也吸引了大量好奇的民眾。到了8月,甚至有觀光客湧入華爾街,只為感受「金錢氣息」。銀行家 Mitchell 每天走進公司,還會被群眾圍住歡呼。他開始策劃更大的併購計畫,希望打造全球最大銀行。這種擴張野心,就是當時資本市場氛圍的縮影。

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被熱潮沖昏頭。像參議員 Carter Glass 就強烈批評過度投機,甚至提議課稅打擊短期交易。他認為股市炒作已經危及國家經濟。但在一片樂觀聲中,這些警告顯得微弱而孤立。

與此同時,美國社會也在瘋狂擴張自信心。巨型遊艇、跨洋券商服務、史上最高辦公大樓(帝國大廈)。所有這些大型計畫,都象徵著「繁榮無極限」的信念。大家彷彿相信,經濟只會永遠向上。

最有意思的是,連一向理性的投資人 Bernard Baruch 都向 Mitchell 詢問市場看法,而 Mitchell 仍充滿信心,認為整體經濟狀況強勁。股市交易量創新高,資金源源不絕湧入市場。而 Jesse Livermore 雖然表面上順勢做多,但內心仍感到不安,提醒自己「要有耐心,等待時機」。

1929年夏天美國股市極度繁榮、全民投機、信心爆棚的景象。所有跡象都指向同一件事:在市場見頂之前,往往會出現最誇張的樂觀情緒,甚至帶有一種迷幻色彩。讀者在這裡已經可以感受到,一場暴風雨正在遠處悄悄成形。

September 2, 1929(1929年9月2日)

1929年9月股市見頂前,樂觀瘋狂與悲觀警訊同時存在的那幾個星期,氣氛已經明顯不對勁,但多數人還沉浸在繁榮會一直持續的想像裡。

勞工節當天,道瓊已經漲到381點,是1928年初的兩倍。占星師 Evangeline Adams(艾文潔琳·亞當斯)對記者放話道瓊可以爬上天堂,股市隨後再創歷史新高、成交量創紀錄,整個市場處在一種幾乎宗教式的樂觀情緒之中。

經濟學家 Roger Babson(羅傑·巴布森)在自己創辦的學院舉辦商業會議,當眾預言「遲早會出現崩盤,道瓊將下跌60到80點」,提醒大家「現在借錢投機的人比美國歷史上任何時候都多」,呼籲投資人趁早還清貸款、遠離保證金交易。

他把股市比喻成當年的佛羅里達土地泡沫,描述一旦大型投資信託開始賣、歐洲資金跟著賣、散戶搶著落袋為安,就會出現前所未見的拋售潮。這番話透過行情電報傳遍華爾街,當天引發3%下跌,被稱為「Babson Break」,他也因此被封為「先知」

更重要的是,從數據上看,工業生產、鋼鐵產量、鐵路貨運都在轉弱,股市卻還在往上衝,基本面與股價已經開始明顯脫節。

但市場集體選擇忽略這些警訊。華爾街與財經版面更愛的,是耶魯名教授 Irving Fisher(歐文·費雪)的說法。他公開表示「股價並不算太高,也不會出現崩盤」,強調美國正處於前所未見的繁榮年代,大量發明、規模化生產讓企業盈餘不斷成長。券商更發電報安撫客戶,不要因為「統計學家的悲觀預測」就被嚇跑,聲稱市場自己會在適當時機給出訊號,普通交易人有足夠時間保護自己。結果就是:股市很快收復跌勢再度上攻,但這一次,行情是靠龐大的放款和巨量大單在撐。券商融資與短期「call money」資金暴增,銀行資金湧入券商,企業與外國公司也把盈餘倒進這個市場,追逐高達2成的短期利率。信用槓桿已經被推到極端

政治層面上,總統 Herbert Hoover(賀伯·胡佛)心裡更偏向Babson一派,對股市投機非常不安,一方面怪聯準會不敢出手,一方面又擔心此刻突然緊縮信用會拖累正常經濟活動。他不願公開批評前任總統Coolidge(柯立芝)與財長 Andrew Mellon(安德魯·梅隆),因為那等於是在否定自己團隊。

外界對梅隆的質疑越來越大,身為超級富豪,手上握有大量股票,是否存在嚴重利益衝突?白宮只好多次出面否認兩人決裂、否認梅隆準備辭職。到了9月,胡佛與梅隆實際上幾乎互相放棄,但表面仍維持「一切正常」的姿態。

銀行與華爾街菁英則持續在繁榮中加碼布局。J.P. Morgan 的合夥人 Thomas Lamont(湯瑪斯·拉蒙特)一邊幫 Standard Brands(標準食品集團)組新控股公司,一邊照慣例優先讓自己、Baruch(巴魯克)、前總統Coolidge等「好朋友」用折價價格先買股票,再在市場上高價賣出獲利。Lamont 同時努力經營與胡佛的關係,提供國際政治與金融建議,爭取在政策圈維持影響力。另一邊,National City Bank(國家城市銀行)的靈魂人物 Charles Mitchell(查爾斯·米契爾)則完成期待多年、與 Corn Exchange Bank(穀物交易銀行)的併購案,資產規模與分行數一舉成為世界級巨獸,他被媒體封為「世界最大銀行的統治者」。

在登上郵輪準備出國度假時,他對記者說「美國金融狀況沒有什麼好擔心」,其實也是在安撫自己,因為他的事業與身家都緊緊綁在持續上漲的股市上。

與這些「樂觀派」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老牌投機大師 Jesse Livermore(傑西·李佛摩)。他一方面利用「Babson Break」做空市場賺了一百萬美元,一方面坐在自家圖書室,開始整理三十年來對投機的心得,準備寫成給投資人看的實戰守則。

書裡的核心原則,包括「要願意先認小賠,獲利自會照顧自己,但虧損不會自己消失」以及「一年真正值得重押的機會其實只有少數幾次,多數時間應該什麼都不做」

在家庭生活上,他與太太 Dorothy 經歷了一場把多年怨氣一次爆發的大吵,最後反而重新好好談開,把婚姻拉回比較平靜親密的狀態,兩人晚上一起在家聊天、他念自己寫下的投資原則,她會認真提問。

更關鍵的是,Livermore 收到來自倫敦的三則私訊:英國央行高層在午餐時說出「美國泡沫已經破了」這種話;英格蘭銀行總裁有意在9月底前升息,可能把資金從華爾街抽回倫敦;知名金融家 Clarence Hatry(克拉倫斯·哈特里)因造假與詐欺面臨崩潰,牽動倫敦市場以及加拿大、澳洲、上海、約翰尼斯堡等英國勢力範圍。

這些訊號讓Livermore意識到,表面看似風平浪靜的美股,其實已經被海外金融震盪與利率變化悄悄撼動。他順勢做空美國鋼鐵、GE、RCA,再賺一筆,同時對太太解釋自己的核心信念:「股市只是反映經濟基本面的鏡子,因果關係永遠是經濟影響股市,不是股市影響經濟。」在他看來,經濟結構已經開始不穩,但大多數人仍只看到股價創高。

整體而言,這一章呈現的是1929年9月的微妙轉折:一邊是占星師與名教授強調「股價還不算高、繁榮會繼續」、銀行家忙著結合併、發行新公司、替自己與政要製造套利機會;另一邊,是少數像 Babson 和 Livermore 這樣的人,從數據與國際金融訊號中聞到不安,開始減槓桿、佈局空頭與準備戰鬥位置。

October 2, 1929(1929年10月2日)

故事從1929年10月2日開始。股市自勞工節以來已經跌了大約一成,市場開始緊張。John Raskob(約翰·拉斯克〈John Raskob〉)在自己的公寓宴請九位超級富豪,包括 William Durant(威廉·杜蘭特〈William Durant〉)、大宗商品大戶 Arthur Cutten(亞瑟·卡頓〈Arthur Cutten〉)、以及來自克里夫蘭的 Van Sweringen 兄弟。

表面上,這是一場討論「如何恢復市場信心」的聚會。Raskob 自己其實已經在減碼,對後市也不盲目樂觀,但他擔心投資人過度悲觀會拖垮未來的成長,因此希望這些金融權貴一起站出來「托市」,維持一個「健康市場」。

午餐進行到一半,他和建築師 William Lamb(威廉·藍姆〈William Lamb〉)走進旁邊房間,再一起抬出一個巨大模型,這是美國帝國大廈。

Raskob 正式向這群華爾街重量級人物宣告,這棟超高大樓不只是房地產案,是他押注未來的一座「紀念碑」。

他要傳遞的訊號很直接:就算股市短期震盪,美國城市的長期成長、美國資本主義的動能,仍然值得信心,值得用真金白銀繼續押上去。

紐約已經和其他城市完全不同,十層樓以上的大樓有兩千多棟,二十一層以上的摩天大樓接近兩百棟,遠遠甩開芝加哥。華爾街製造的財富,變成天際線上的一根根鋼筋水泥圖騰。

Woolworth Building(伍爾沃斯大樓)自1913年以來一直是全城最高,但到了1929年,已經被視為過時。Walter Chrysler(華特·克萊斯勒〈Walter Chrysler〉)的 Chrysler Building(克萊斯勒大樓)正準備突破一千英尺,悄悄把高度保密,生怕被競爭對手超車。摩天樓的高度之爭,本身就反映出那個年代的自負與攀比。

Raskob 投身蓋樓,其實也有個人與政治考量。他想替選舉落敗、又要維持豪華生活的好友 Al Smith(艾爾·史密斯〈Al Smith〉)找一份體面、收入可觀的工作,讓對方出任帝國大廈公司的總裁。另一方面,他曾被外界猜測可能跳槽到克萊斯勒汽車,後來破局。如今透過一棟更高、更有話題性的大樓,等於在向世界宣示,自己不會比 Walter Chrysler 更差,甚至要在紐約的天際線上壓過對方一頭。

在午餐的最後,Raskob 對這群富豪講了最重要的一句話:美國既然能動員資源、人力與資本,蓋出這樣的建築,就不應該因為你我這些人缺乏信心而「被放任崩盤」。他要大家繼續買股票、在公開場合說好話,維持市場的樂觀情緒。

October 6, 1929(1929年10月6日)

10月6日。邱吉爾帶著兒子、兄長與侄子抵達紐約,入住 Plaza Hotel,所有費用都由好友、華爾街傳奇投資人 Bernard Baruch(伯納德·巴魯克)買單,甚至連雪茄與白蘭地都包辦,還替他在華爾街安排辦公桌位。

邱吉爾此行原本是為了賺演講費貼補家用。因為保守黨在1929年敗選,他失去閣員職位,財務狀況又非常吃緊,支票帳戶透支、稅款延遲繳納,收入壓力沉重。

出版社也建議他來北美圈粉兼賺錢。於是他展開一趟由美國富豪盛情接待的豪華巡迴之旅,加拿大跨國私人車廂、鋼鐵大王 Charles Schwab 借出的專屬列車車廂、洛杉磯 Hearst 古堡住宿、各地名流宴會,一路被資本主義繁榮包圍。

這樣的環境自然讓他感染了股市熱潮。他發現,酒店裡都有小型交易室,人人盯盤、隨時下單。他甚至向出版社預借兩千英鎊,去買加拿大油股,又在華爾街券商 E.F. Hutton 開戶,把手上約兩萬英鎊資金專門拿來投機。他對妻子說,這是一筆必須「保留作戰」的資金,不能隨便花掉。現實是,他其實完全不懂投資,只是沉浸在投機的刺激裡。

Baruch 則是他最重要的引路人與精神支柱。Baruch 給他講投資傳奇故事、帶他見各路金融巨頭,也不斷向他展示自己仍然看多市場。這些話,更加強邱吉爾的信心。短短一週,他的交易往來金額超過四十萬英鎊,而且大部分是融資操作。

旅途中,他認識 Hearst、聽 Charlie Chaplin 表演、與美國政商名流大宴小酌,看見一個與戰後歐洲完全不同的世界,樂觀、自信、財富無止境地堆疊。他形容,美國已經讓群眾願意追隨資本家,因為大家都相信終有一天自己也會贏。他甚至寫道,美國的社交圈,本質上就是圍繞商業而生

但在歡騰背後,也已經浮現出一絲絲裂痕。列車途中他曾收到電報,市場正在沉重下跌、融資平倉壓力升高。不過隨即反彈,他又重新放心。那種反覆的驚嚇與狂喜,恰好就是1929年10月前夕的股市節奏。

最後,他準備赴華盛頓見 Hoover 總統,並在10月底回到紐約,參加 Baruch 安排的盛大告別宴席,一場象徵他此行成功融入美國金融圈的高光時刻。沒有人知道,這將與歷史上最著名的市場崩潰前夜重疊。

October 10, 1929(1929年10月10日)

在紐約(New York)的金融圈,誰有能力在家裡辦一場為政治領袖「接風」的晚宴,本身就是階級與影響力的排名。對這些銀行家來說,能把首相、總統請到飯桌上,代表自己握有一種金錢買不到的權力,靠近權力本身,就等於擁有權力

1929年10月10日,摩根家族核心合夥人 Thomas Lamont(Thomas Lamont)就靠這種「社交貨幣」達到巔峰。他請來剛剛再度出任英國首相的 Ramsay MacDonald(Ramsay MacDonald),在家中舉辦黑領結晚宴。

客人名單幾乎是當代美國權力的縮影:John D. Rockefeller Jr.(John D. Rockefeller Jr.)、GE 的 Owen Young(Owen Young)、紐約聯準銀行總裁 George L. Harrison(George L. Harrison)、美國鋼鐵(U.S. Steel)董事長 Myron Taylor(Myron C. Taylor)等等。對政治人物來說,這些晚宴同樣重要,因為這裡聚集的是最有錢、也最能寫出大額支票的人。

MacDonald 高談闊論自己對《凱洛格–白里安條約》(Kellogg–Briand Pact)的信心,那份文件宣示主要強國不再用戰爭解決紛爭。Lamont 的妻子 Florence 在門外偷聽,心裡覺得太過美好,卻沒有說破。對 Lamont 夫婦來說,這種「陪世界領袖吃飯、鼓勵他們往理想方向想」的社交活動,本身就是一種長期投資。

真正現實的討論發生在餐桌之外。Lamont 和他的得意門生 Leffingwell(Russell Cornell Leffingwell)私下辯論當前的股市。Leffingwell 看得很冷,覺得這一波持續太久的多頭已經失控,信貸被吸進股市,人民從工作轉向「賭股票」,這種狀況既危險又不健康,應該提醒總統 Herbert Hoover正視問題

Lamont 卻擔心這樣的說法太「悲觀」,會刺激 Hoover 想出一堆新管制,干預市場,也就壓了下來。

10月15日,學界的超級牛派上場。耶魯經濟學家 Irving Fisher(Irving Fisher)在演講中替投資信託與高漲股價辯護。他說,投資信託反而讓市場更穩定,還放出那句歷史名言:股價看起來已經站上「永久高原」。在他看來,現在的股價還沒有完全反映企業真實價值,甚至還沒充分反映禁酒令對勞工生產力的「好處」。同一天,商務部長 Robert P. Lamont(Robert P. Lamont)也發表聲明,列出鋼鐵產量、汽車生產、就業與薪資等數據,強調經濟依然「穩健」。

在大洋彼岸的銀行家 Charles Mitchell(Charles Mitchell)也呼應這種樂觀。他從歐洲金融中心巡迴回來,認為這一陣子股市下跌只是「健康修正」,很多指標工業股的價格,放在十年前的標準來看仍然相當保守,市場整體「狀況良好」。這一整排的樂觀聲音,剛好形成對總統 Hoover 的壓力,彷彿在告訴他:只要你什麼都別做,一切都會沒事。

現實是,Hoover 完全不安心。他是第一位在辦公桌上裝電話的總統,常常一早吃早餐前就打電話給 Lamont 詢問華爾街情況。被 Babson(Roger Babson)的警告、Fisher 的樂觀、Mitchell 的信心搞得愈來愈困惑,Hoover 只好派好友 Henry M. Robinson(Henry M. Robinson)親自去問 Lamont:投機是不是失控了?併購與控股公司是不是該管一管?

Lamont 花心思寫了一份18頁長報告,10月19日送進白宮。內容幾乎一面倒樂觀。他強調,市場上關於投機的流言多有誇大,控股公司與投資信託也有合理性,還提出一個讓人聽起來很美的想像:如果投資信託讓全美各地的小額儲蓄都可以參與「優秀企業」的股權分配,那麼不但能抑制詐騙證券的發行,甚至可能緩解「資本家與人民」之間的社會緊張

結論是:政府現在不需要採取任何矯正行動,過早出手只會讓運轉中的機器卡住。Hoover 那天收到報告,高規格地停下正式行程在白宮裡細讀,心裡得到一種來自「世界頂尖銀行家」的安慰。也許真的不用太擔心。

諷刺的是,同一天1929年10月19日星期六股市只開到中午,卻上演了一場猛烈的下跌。道瓊指數收在323.87點,單週跌幅達8%。券商紛紛向客戶追繳保證金,許多原本只用一成自備款就能融資的投機者,被迫面對五成保證金的新標準,現金不夠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部位被券商強制賣出。這又把股價壓得更低,引發更多追繳與更多斷頭,在短短幾小時內,股東權益蒸發約十億美元。就在這個早上,Hoover 才剛讀完那封叫他「不用太緊張」的信。

10月20日,《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又丟出另一個火種,報導 Jesse Livermore(Jesse Livermore)帶頭與 Walter Chrysler(Walter Chrysler)等人組成「大空頭集團」,對上 Arthur Cutten(Arthur Cutten)的「多頭集團」,爭奪市場主導權。

Livermore 先是震驚又生氣,隨後決定利用媒體反擊。隔天他受訪時,直接說市場股價已經處於「荒謬的高點」,並嘲諷 Fisher 這種從教室裡發言的學者根本不懂投機。他強調,市場像海浪一樣,有吸納與派發的周期,真正決定對錯的是市場本身,而不是學者或「內線消息」。

10月22日,Mitchell 結束歐洲行程回到紐約,一下船就接受記者圍訪。他照例表示,這一波下跌只是「健康反應」,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基本面沒有問題。然而同一天,他又公開主張聯準會應該降息,幫助企業、債券與房貸市場,讓經濟回到「完全繁榮」。一句話前後矛盾:如果什麼事都很好,為什麼又需要貨幣寬鬆來「救」?

總統 Hoover 看在眼裡,焦慮只會更深。他再度對 Lamont 發出訊息,形容目前的投機局面「瘋狂」,想知道是否已到非出手不可的地步。這個問題還沒有答案,10月23日就率先給出自己的回應。那一天,市場開盤不到一小時,恐慌賣壓就壓向藍籌股,Westinghouse 一度跌35點,GE 跌20點,整個交易時段都是年度最猛烈、最全面的崩跌之一。當天有260萬股被拋售,最後一筆報價直到收盤後一個小時四十五分才登完,顯示交易有多擁擠。道瓊收在305.85點,單日跌幅約7%。

有人冷血地說,這樣也好,會逼那些丟下本業、整天泡在券商看盤室找「輕鬆賺」的人,重新回去工作。債券交易員則暗自稱快,因為壓了好幾年的債券價格終於緩步回升。哪怕如此,這場下跌已經讓整個美國社會開始感受到,那些被包裝成「全民致富」的投機遊戲,正在開始反噬參與其中的每一個人

更具有戲劇性的是,這時候的 Irving Fisher 仍然到處演講,告訴銀行家們市場也許會有5%到12%的小幅調整,用來「甩掉」那些用低保證金、又不懂股票的菜鳥投機客,但長期前景依舊良好。他的樂觀此刻看起來依然有數據支撐,只是對讀者而言,已經帶上濃厚的悲劇伏筆。

October 24, 1929(1929年10月24日)

1929 年 10 月 24 日,黑色星期四。作者用非常電影感的方式,帶我們從清晨走進華爾街,讓人幾乎能聽見那種壓抑又焦躁的呼吸聲。

天剛亮,紐約證交所外面已經擠滿人。有人一整晚睡在旅館大廳,有人喝得醉醺醺的,也有人只是靜靜站著等開盤。大家都知道,今天可能會決定他們的一生。警方出動糾察車,把華爾街封鎖起來,因為沒有人能保證,這一天不會演變成暴動。

10 點開盤鐘一響,災難就毫不留情地砸下來。蒙哥馬利·沃德股票立刻崩跌,藍籌股全部跳水,融資客斷頭、券商拋售、價格一路向下。更慘的是,很多股票根本沒有人願意接單即使是再低的價格。行情快到連報價機都追不上。

故事裡出現了一位很戲劇性的人物擦鞋童出身、如今有五千美元積蓄入股市的 Pat Bologna。

他走進券商交易室,看到醉漢、貴婦、普通散戶,全都像抓狂一樣喊著「賣掉!賣掉!」有人把婚戒都拿出來抵押。有客戶直接崩潰咒罵券商。整個現場活像末日。

交易所裡,負責敲鐘的 Crawford 描述氣氛緊張到像空氣都能切開。U.S. Steel 像牽一髮動全身,只要再跌,整個市場就可能被一起拖入深淵。很多交易員被推擠、被逼到崩潰,甚至有人瘋狂大叫。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最後聚焦在一棟對街的大理石建築:J.P. Morgan 總行。因為大家都在問,Morgan 能不能再一次拯救華爾街?

Thomas Lamont 在銀行裡看著行情崩潰,想起 1907 年金融風暴 J.P. Morgan 是怎麼出手救市的,於是立刻召集幾大銀行領袖:Charles Mitchell、Albert Wiggin 等人,匯聚到了 23 Wall Street。這一小群人,代表著當時美國最龐大的金融力量。

六大銀行合組救市金池,先拿出 1.2 億美元,後來擴大為 2.5 億美元,專門進場托底,買下被砍到見骨的龍頭股。

真正上場表演的人,是交易所代理主席 Richard Whitney。他既傲慢又愛賭,但這一天,他肩負著「演給全市場看」的任務。下午 1 點半,他走進交易大廳,徑直走向 U.S. Steel,問最後成交價是多少。

「195。」

Whitney 高聲喊出:

「205 買一萬股。」

全場瞬間安靜,接著爆出歡呼。氣氛逆轉,他再到其他龍頭股逐檔托價。錢像水一樣被倒進市場。最終,這一天真的被穩住了。Whitney 成為「華爾街白衣騎士」,被捧上神壇。

道瓊跌回 299 點,相當於把全年漲幅全部抹平。

晚上,媒體報導、銀行家發表聲明、Rockefeller 說他在逢低買進、銀行家說市場仍然「根基穩固」,看起來,好像最壞已經過去。週末報紙甚至寫:「恐慌已退去。」

人們開始相信,一切真的會回到正軌。

但這章最後一句話,其實就是全書的冷笑話:

「對某些人來說,真正的噩夢才正要開始。」

因為我們都知道,黑色星期一與黑色星期二,還在後頭。

October 27, 1929(1929年10月27日)28日道瓊暴跌 13%,29日暴跌

黑色星期四後,大戶以為風暴已過去,結果迎來真正的世界末日(黑色星期一+黑色星期二)。

10 月 27 日星期天,華爾街已經變成一種「災難觀光景點」。
遊覽車載著好奇的人來看「金融屠殺現場」,好像相信地上會留下什麼彈殼或玻璃碎片。

紐約證交所上方有個雕像「Integrity」(正直),作者特別寫她俯視著底下這些茫然的人群,完全弄不懂前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個畫面其實是在諷刺:市場裡每天喊著信用、價值、秩序,結果大家集體失控。

10 月 28 日(星期一):銀行家的樂觀正式破功,週一一早,Mitchell(Charles Mitchell,National City Bank 核心人物)照慣例走路上班,天氣反常地熱,他心裡還抱著一點希望:也許市場會穩下來,前幾天的恐慌只是短暫風暴。

結果 10 點一開盤,立刻再度出現瘋狂賣壓。

他站在自家銀行的交易部,看著行情一開就自由落體,馬上知道:今天又要完蛋。

U.S. Steel 先開在 207,很快跌到 186。所有藍籌股一片屍橫遍野。Whitney 再度出現在交易大廳,但這次他手上已經沒有「Steel 205 買一萬股」這種戲劇性的指令,只能像個吉祥物一樣站在那邊,希望自己的存在就能提振信心,結果當然沒用。

銀行家們再度開會,結論是:他們不可能再像上週四那樣全面托市,只能去「補空氣洞」——也就是只出手救那些「完全沒人願意買、連買盤都消失」的股票,避免市場完全失去報價。但這樣做,反而讓他們曝險更深。

下午 Mitchell 到紐約聯準銀行開會,大家討論銀行借款、貼現需求暴增,理論上這是一個「要想辦法出招」的場合,但最後什麼決定都沒有。
當天 900 萬股成交,道瓊暴跌 13%,完全是崩盤級的跌勢。

Mitchell 回到公司,已經累到只想倒下去,但他最在意的是一件事:

National City 自家股票撐住了沒有?因為銀行正在跟另一家 Corn Exchange Bank 談併購,股價必須撐在一定水平上,併購才有機會完成。

他叫來交易主管 Hugh Baker,結果聽到的是一個致命消息:

當天 National City 用自家錢,在市場上買了七萬一千股自家股票,均價 450 美元,花了 3,200 萬美元。

也就是說,銀行拿自己資金在市場上「護盤」,而且買到超出自己能承受的程度。這不是小事,這是可以把整家銀行一起拖下水的操作。Mitchell 聽完,震驚、恐懼、清楚知道問題有多大,但表面上還是裝冷靜,跟 Baker 和總裁 Rentschler 一邊想辦法,一邊趕去參加晚上早就排好的宴會。

這場宴會是 Bernard Baruch(巴魯克)為 Winston Churchill(邱吉爾)辦的,賓客包含 Lamont、Wiggin、Charles Schwab、Anaconda、GE 等大人物,等於是「華爾街天龍國聚會」。

Mitchell 明明心裡在想「我們銀行快被自己買自家股買死了」,卻還是擠出笑容,端起香檳向邱吉爾敬酒說:

「敬我的 fellow former millionaires(各位前百萬富翁同好)。」

這句話帶著自嘲,但也反映他那種「就算快溺水了還要講幹話撐場面」的個性。

邱吉爾則分享自己上週到證交所看盤的感想。他本來以為會看到人仰馬翻的瘋狂場面,結果看到的卻是「很安靜、次序井然」,大家在像慢動作一樣,用三分之一的舊價、半價的「真實價值」,在互相拋出巨大股票部位,但接盤的人少之又少。

宴會上的氣氛,其實是「大風大浪見多了的樂觀」這些頂層富人相信,等風暴過去,好的股票遲早會回到合理價值,他們可以在低點把整個世界買回來。

巴魯克本人其實早就根據《瘋狂的大眾幻想與群眾狂熱》(Extraordinary Popular Delusions and the Madness of Crowds)這種經驗,默默先賣掉大部分持股,只是他沒有在飯桌上提醒大家。他的朋友 George F. Baker Sr. 這幾天靠幾檔股票就賠了近 1,500 萬美元。

Herbert Swope 還發電報給朋友,說今晚在巴魯克家的共識是只要撐得過去,留下來的人未來會大賺,還說「你看,大家已經從『我們賠了多少』轉成『之後要怎樣賺錢』了,氣氛變好了。」

他們完全沒料到,隔天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10 月 29 日是黑色星期二,市場徹底崩潰

隔天一早,Mitchell 邊走路上班,邊跟 Rentschler 說:他整晚想來想去,得「親自」出手救場,不能再等別人。

他打算用自己的名義籌錢買回 National City 股票,避免銀行被迫斷頭。他一到公司就叫 Baker,一開盤就幫他「個人帳戶」買自家銀行股票,然後自己跑去 Morgan 找 Lamont 和 George Whitney。

在 Morgan 總行裡,他坦白承認National City 已經沒有餘力再買自家股,他個人想用自己的信用向 Morgan 借一大筆錢來支撐。

Lamont 對 Mitchell 的評價一向是「有本事、但魯莽、沒那麼體面」,平常其實不太想跟他走太近。但現在他很清楚一件事如果 National City 倒下去,整個金融系統都會被拖進泥沼,Morgan 自己也跑不掉。

於是 Morgan 同意借款。Mitchell 總共開了 1,200 萬美元的額度,買了三批 National City 股票,合計 58,300 股,作為抵押,Morgan 付出了 1,038 萬多美元現金。

也就是說,銀行這邊拿自家錢護盤,Mitchell 再用自己名義加槓桿護盤,兩邊一起綁在這支股票上,賭的是「風暴會停」。

同一時間,交易所那邊已經完全淪為血流成河。

10 月 29 日當天成交量超過 1,600 萬股,道瓊再度暴跌,《紐約時報》隔天形容:「華爾街史上最災難的一天,根本沒辦法用金額估計損失。」

這天中午之前,交易所理事會悄悄打電話給 Lamont 和 George Whitney,要他們「低調」進來開一個秘密會議,地點不是平常的會議室,而是交易大廳底下、很小很悶的地下空間。

裡面擠滿了滿臉疲憊、抽煙抽到霧茫茫的理事們,大家靠在桌子上、站在角落,聽著不斷傳來的最新跌價數字。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砸了巨額資金買進席位,如今公司命運、個人身家全部在這場風暴裡。

討論的核心問題是:要不要乾脆關閉交易所?

Whitney 提醒大家,如果關市,可能會在街上出現「水溝市場」(gutter market),像過去 1873、1914 年那樣,交易會直接轉移到路邊和黑市,反而更混亂。關市也代表,把所有用股票做抵押的銀行借款,通通卡住。而且一旦市場因為「價格跌太多」而被關閉,民眾只會更恐慌。

Lamont 坦言,Big Six 銀行家池子裡的 2.4 億美元,實質效果非常有限,而且已經被市場當成一個可以反向操作的目標。有人甚至懷疑他們在暗中做空。

最後,他們決定先撐到當天收盤,接著用「特別假期」、「縮短交易時間」的名義,讓員工有時間把堆積如山的單子和帳務處理完,對外說法是「出於人道考量」,比較不會被罵成是在操縱市場。

但無論如何,救市的傳統「Morgan 奇蹟」已經不可能重演。市場的體量與參與者太大,沒有任何單一財團能救整個系統。有人跳樓,有人開派對,有人賺到 1 億美元,崩盤之後,整個城市呈現出極端分裂的畫面。有公司總裁打電話找人借 2 億美元,遭到拒絕,股價從 115 跌到 2,他直接從華爾街辦公室的窗戶跳下去。

銀行家形容,街上的人像殭屍一樣走來走去,「就像『死神度假日』那齣戲一樣。」

Goldman Sachs 推出的公開基金,股價從幾個月前的 220 多,跌到只剩 3。有銀行家加班到深夜,部屬最後才告訴他,其實銀行已經破產了,你在簽的是一堆已經來不及挽回的東西。

同一個夜晚,Sherry-Netherland 飯店頂樓有人在辦派對,電梯裡有個穿著晚禮服的男士冷冷說:「今天是美國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天。」電梯門一打開,裡面是爵士樂、香檳、狂歡。有人正痛失全部家當,有人照樣舉杯慶祝。

然後是兩個很有戲劇性的收尾人物,一位是 Jesse Livermore。他拖著疲憊身體回家,發現屋裡很多畫、地毯、古董不見,太太和小孩也不見了。原來太太聽了廣播,以為這次大家都破產了,趕緊把值錢的東西搬到司機宿舍,還把珠寶通通收走,以為隨時可能被債主封屋。

結果 Livermore 告訴她:「今天是我人生在市場上最好的一天。」

因為他是大舉做空的一方,幾天之內,他帳上的獲利加總達到 1 億美元。

第二個是邱吉爾,他當然也在股市裡賠了錢,晚上在飯店房間算帳的時候,親眼看到有人從他房間底下的樓層往下跳。

但他從這次經驗得到的結論完全不是「美國完蛋了」,而是美國人有一種「不怕錯、可以再來一次」的韌性。

他寫下:「這樣的金融災難,雖然巨大、殘酷,但只是勇敢而實用的一個民族,在探索新道路過程中的一段插曲。」他認為,美國的投機機器不是為了避免危機而設計,而是為了「撐過危機」。

對他來說,美國人相信就算現在被洗到歸零,未來還會有機會東山再起,他們會繼續「用激烈的實驗」摸索出別人可以學習或避免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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