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質歷史】20251226(五)《1929: Inside the Greatest Crash in Wall Street History—and How It Shattered a Nation》讀後心得第三集-EP3

作者:納蘭雪敏



November 6, 1929(1929年11月6日)

時間是在 1929 年 10 月大崩盤之後不久。市場信心已經非常脆弱,而銀行界的一舉一動都可能影響整個股市情緒。Lamont 是 J.P. Morgan 的核心人物之一,他一直在扮演「金融穩定者」角色,努力避免系統性恐慌。

併購案的核心問題National City Bank(相當於今天 Citibank 前身)原本要併購 Corn Exchange Bank。併購方式是「股票換股票,但若價格跌破門檻,就要以現金補足差額」。

問題出在崩盤發生 → National City 股價大跌 → 現金補差額金額很龐大。必須支付的現金總額高達 2.17 億美元,1929 年的 2.17 億金額非常龐大,Mitchell 之前多次保證事情會完成甚至三次保證「不用擔心,一切 OK」。

但 Lamont 認為他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打算在需要現金時真的履約因為 Mitchell privately 說我們承諾現金,是抱持著「應該不會真的用到吧」的心態,也就是承諾只是形式,但真要付錢就反悔。

Lamont 已經私下借給 Mitchell 數百萬美元,目的就是穩住併購進程、避免市場恐慌,結果 Mitchell 卻突然告知,合併不做了,還是在晚上、而且是臨時通知對方銀行總裁,讓 Corn Exchange Bank非常震怒、錯愕。金融圈的其他銀行家聚在一起開會,大家一致認為,National City 這是「毀約」。

在那種年代,銀行的信用,你說話是不是算話能主導資本市場,所以毀約是致命傷,Lamont 的擔憂,他擔心三件事:

一、市場信心再被打擊
二、大銀行名聲崩塌
三、其他併購案被重新審視

他認為這會嚴重損害 National City 的威望,但也補一句「也許唯一的好處是,讓人冷靜檢視那些以高估值推動的併購案」。

Morgan 本人的回應,Jack Morgan 在倫敦收到信後,他的回應也算是冷靜但嚴肅,短期影響不好預測,但長期來看,Mitchell 與董事會都會付出代價,他還表達個人觀點,大型銀行併購,最好只採股票交換,不要涉及現金承諾

因為,一旦市場崩跌,現金義務會變成致命負擔,這句其實反映出Morgan 家族一貫偏保守的金融哲學。Mitchell是鷹派的擴張派,Morgan / Lamont是重信用、重穩定、保守精英銀行派。

這段文字呈現的是一場價值觀衝突,也是華爾街權力中心的裂痕。表面是在談併購,實際是在談信用、權力、聲望、責任。而且這場信用裂痕發生在股災之後最敏感的時刻,讓整個金融系統更不穩定。

銀行界信任正在內爆,領袖之間開始相互指責,金融體系的「道德領導」正在崩解,這些,都加深市場的恐慌與不安。

November 8, 1929(1929年11月8日)

這一段可以分成「兩條線」:一條是里奧丹(James Riordan)和郡信託銀行(County Trust Company)的悲劇與銀行擠兌危機;另一條是傑西.李佛摩(Jesse Livermore)從股市大空頭變成「想當英雄的多頭」,但也救不了整體崩盤。

1929 年 11 月 8 日這天,郡信託銀行的總裁里奧丹在自己家中用手槍自殺,拉斯克布(John Raskob)接到電話後趕到他位於格林威治村的住處。里奧丹不是一般的銀行家,他是典型的「白手起家」,從銀行出納員做起,靠著圓融人際關係和人脈一路爬到銀行總裁,主要服務紐約愛爾蘭商人群體,讓郡信託的股價一度炒到每股 1,000 美元,成為華爾街寵兒。

拉斯科布是杜邦公司和通用汽車公司的財務主管和商人,也是帝國大廈的建造者

但書裡點出來,這種高股價背後,只是規模不算大的銀行加上一群「有權勢的朋友」,並沒有相稱的基本面支撐。里奧丹自己的財務狀況其實很亂,他跟很多投機者一樣重押 RCA,暴跌後被追繳保證金,光是補繳就要 20 萬美元,現金緊到連管家的薪水都付不出來,只好解雇管家。

股災波及銀行體系後,存戶開始從郡信託提出現金。里奧丹面臨兩難要救銀行,就得趕快收回放出去的貸款;但那些借款人很多是他多年來的生意朋友,收回貸款等於親手讓朋友破產。他一方面是銀行負責人,一方面是朋友、政治金主,角色衝突讓他在心理上崩潰

自殺前,Al Smith 和另一位朋友 Bill Kenny 已經被通知銀行裡有支槍不見了,緊張地在找他,但最後仍來不及阻止悲劇發生。

Al Smith是美國政治家,曾於 1919 年至 1920 年以及 1923 年至 1928 年擔任紐約州第 42 任州長。 民主黨員,他曾是民主黨在1928 年總統選舉中的總統候選人,但在與共和黨候選人胡佛的選舉中慘敗 。

里奧丹死後,Raskob、Al Smith 和 Kenny 要法醫「晚點再對外通報死訊」,理由很現實,一旦自殺新聞登報,存戶隔天就會擠兌,要先撐過銀行關門那天下午,爭取時間整理資金與帳目。這個細節很關鍵,它說明當時金融圈高層非常清楚「輿論+恐慌」足以在一夜之間弄垮一間銀行

拉斯克布身上也背著政治包袱。才過了一週,他在參議院被罵是「炒股客」「股市推手」,被質疑鼓勵大眾投機。他對參議員回信辯稱自己「不賭博,都是現股買進,不用槓桿」,並強調自己未來要創辦的投資公司不是在鼓勵投機。換句話說,他很害怕自己再被貼上「害人銀行倒閉」的標籤。

於是,他火速召開董事緊急會議,自己被推舉為臨時董事長,立刻安排對郡信託做「即時審計」,想用一份乾淨的財報來安撫市場。週六晚上,他對外公開里奧丹的死訊,同時公布審計結果,強調銀行資產負債表「異常穩健」。

他主動邀請媒體到自己公寓說明,試圖主動掌握輿論。但記者的提問很尖銳是不是有董事在過去 24 小時緊急掏錢,才讓審計看起來好看?

你們是不是刻意拖延自殺消息的公開時間?

拉斯克布一再否認,說沒有人臨時注資,也說董事會沒有刻意干預通報時間,只是試著用「人性」來解釋延遲報,一開始只是想掩飾自殺的事實,不想家屬太難堪。

接著媒體開始問自殺動機:是不是他在市場上槓桿過度?有沒有跟朋友開口借錢?

Al Smith 和拉斯克布都說,他從來沒跟自己談過財務困境,顯示里奧丹把壓力壓在心裡,直到自己扛不住。另一位董事 William H. English 的說法很有代表性,他說:現在凡是掌管金融機構的人,幾乎都陷入憂鬱;每天看到熟識的客戶上門,希望延長貸款期限,而銀行不但不能幫忙,還得要求他們補繳、甚至收回資金。對銀行家來說,每天都要對朋友「下重手」,這是一種連續性精神折磨。

第二天,為了防止恐慌在紐約蔓延,拉斯克布向聯準會要求提供大量緊急資金挹注郡信託,並動員富有的朋友們承諾在必要時提供資金後盾,避免擠兌失控。最後,銀行撐住了,「銀行獲救」。

但拉斯克布個人麻煩還沒結束。郡信託董事們要求他償還里奧丹先前替民主黨全國委員會(DNC)墊付的一百萬美元貸款,這筆錢當初是里奧丹在拉斯克布遊說下借給 DNC,眼下銀行需要現金,而且里奧丹生前保證「銀行連帶保證只是技術性手續」。董事會現在認為這筆錢該拉斯克布負責。

拉斯克布一開始很硬,說這是你們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但董事們自己也因為股災身家大縮水,根本拿不出錢,只好逼他。最後,他只好不情願地掏腰包,真正把這一百萬美元還掉。

這一段的重點,就是呈現股災後壓力如何在銀行體系裡「由上而下壓在個人身上」:一個看似成功的銀行家,在淺薄的股價泡沫與政治人脈的交纏下,最後被財務壓力、朋友與客戶的兩難與輿論風險壓垮,導致自殺,也差點引發銀行擠兌,需要聯準會和富豪網路出手救火。

故事下一段跳到傑西.李佛摩。他因為在股災中大幅放空而名聲大噪,被視為「大空頭」,但也因此成了眾人怒火的出口。

他陸續接到許多恐嚇電話與訊息:有人罵他是騙子,有人控訴他害自己家破人亡、失去房子。這反映了當時社會對放空者根深蒂固的厭惡,放空者被看成是從別人的痛苦中賺錢的禿鷹。很多空頭因此一向低調,但李佛摩過去很享受媒體曝光,如今卻躲不掉輿論的追殺。

出於對家人的安全擔憂,他請老朋友、前警官 Frank Gorman 搬進家裡當保全,隨時護送小孩上學、陪同太太 Dorothy 外出,全家都被這種莫名其妙的威脅感包圍,感覺像被圍困一樣。

到了 11 月中旬,李佛摩開始覺得市場已經被賣過頭,有點「超跌」。加上輿論壓力,他萌生了一個念頭,如果他現在公開表態看多,像當年 J.P. Morgan 在 1907 年危機時出手穩定市場一樣,也許可以變成英雄

於是他主動打電話給媒體,再一次「開記者會」。

11 月 13 日,《紐約時報》刊出一則報導,標題就是他從空頭轉向看多。內容強調,他認為許多龍頭與標準類股被賣得太低,沒有理由把優質資產用這種恐慌式拋售丟到市場上,最近幾天的拋售很多是純粹被恐懼支配的賣壓。

但市場不賞臉。報導刊出的當天,道瓊指數跌到 198 點,創下那一年低點。在短短兩個月內,股市從高點腰斬,市值蒸發 500 億美元,大約是當時美國一半的國民所得總額。李佛摩再怎麼喊多,也救不回已經崩壞的信心

空頭在崩盤後成了社會情緒的出氣筒,即使他們在技術上只是押注價格下跌,也會被視為「壓垮小人物的共犯」,這讓李佛摩從「傳奇交易員」變成「被威脅的危險人物」,不得不雇人保護家人。

市場的跌勢已經超越個別人的影響力,即便是像李佛摩這種級別的巨頭公開轉多、想重演 J.P. Morgan 式的英雄戲碼,也無法扭轉整體趨勢。股價下跌已經變成宏觀信心崩潰與去槓桿的總體事件,不是某個人一句話能逆轉。

November 13, 1929(1929年11月13日)



這一章可以看成三條主線交錯:

一條在白宮,圍繞胡佛(Herbert Hoover)和梅隆(Andrew Mellon)對「該不該出手」的分歧。

一條在國會與媒體,開始找人當替罪羊,把查爾斯.米契爾(Charles Mitchell)推到風口浪尖。

一條回到華爾街,杜蘭特(William Durant)一邊舔舐自己在股市的巨額虧損,一邊把責任往華盛頓身上丟。

胡佛終於被迫正視危機,但做法很「工科」、不夠帶情緒,一開始交代胡佛平常不太愛早起開會,結果 11 月 13 日一早九點多,財長梅隆、聯準會主席 Young 以及財政部次長 Mills 破例一早就進白宮,顯示事情嚴重到不得不緊急磋商。

胡佛之前的態度是,股災主要是心理層面問題,股市和實體經濟是「切開」的,不會互相污染
所以他不想公開講太多,怕「越講越糟」,但到這時,道瓊從十月底又跌了 23%,每天創新低,已經明顯不是單純的股價修正,而是市場整體信心崩落。

會中可以看到內部路線之爭Mills 一直支持總統出面發表穩定信心的談話,梅隆則是經典「清算派」(liquidationist)他那段話很關鍵:「清算勞工、清算股票、清算農民、清算不動產。」。

跌就讓它跌,把爛東西清掉,生活成本與奢靡生活會下降,人會更努力工作、更有道德,資產價格調整後,真正有本事的人就會來「撿垃圾」。這段基本就是之後經濟史課本常引用的梅隆路線,用痛苦去重置體系,把崩盤當成必要的苦藥。

會議沒有做出明確決策。隔天股市再跌 5%,連商務部長羅伯特.拉蒙(Robert P. Lamont)都寫信給胡佛,警告「局勢充滿危險」,中部地區開始出現擔心銀行擠兌的氛圍,要他趕快對外安撫,肯定銀行和企業的健全。媒體大亨赫斯特(William Randolph Hearst)也寫信勸他出面講話,強調「信心像傳染病一樣」,恐慌會傳染,信心也會傳染。

胡佛本來就預期會有一輪股市回檔,也覺得有必要修理投機者,但眼前事態明顯超過他想像。於是他終於在 11 月 15 日開了一場「極度控管」的記者會,用他慣用的方式:只給幾句官腔,語氣冰冷、技術化,沒有情感。

繁榮時會過度樂觀,崩盤時又過度悲觀,兩邊都不合理,這次很多不幸的人捲入投機漩渦,損失慘重,質疑美國經濟未來的基本體質「很愚蠢」但他又補一句:自己過去經驗是,動亂時「話不太有用,行動才重要」。

他說話的方式非常理工腦、缺乏同理心,偏偏此刻大家最需要的是帶情緒的安撫,而不是一篇冷冰冰的技術備忘錄。接著他實際上的「行動」是:電報全國各州州長,要他們加快道路與公共建設,穩定就業,邀請企業領袖到白宮討論對策。企業家們表面上都給予支持,但很多人根本搞不清楚胡佛到底要他們做什麼。連 Consolidated Gas 的總裁 Cortelyou 都說:「我這輩子沒有這麼困惑過。」

結果最搶戲的不是胡佛,而是亨利.福特(Henry Ford)。福特來白宮開三小時會後,直接自己對外宣布要幫員工加薪,等於把自己打造成「實業界挺勞工、救景氣的英雄」,還順勢踩了一腳華爾街,說搞金融紙上財富的人是把腦袋從實業抽走。

同一時間,梅隆繼續在幕後遊說政府「不要太干預」,頂多減稅、降貼現率就好,別搞什麼大規模干預。他認為講場面話安撫市場沒有用,反而可能適得其反;在他眼中,投機者賠錢是自作自受,應該自己承擔

《堪薩斯城市星報》主編 William Allen White 的評語點出胡佛的致命缺點,胡佛很擅長說服理性派、知識分子,但非常不擅長打動大眾的情緒,他會翻土、耕田、播種、培養,可是收割、打成政治商品這一段他完全不行,也就是說,他是優秀的工程型危機管理者,卻不是一個能在國難當頭時「帶氣氛」的領袖。等他開始想用話語與行動拉住民心時,輿論與恐慌早就跑在前面了

國會開始找人扛罪,米契爾被正式點名成「頭號戰犯」,場景切到國會。離感恩節還有幾天,參議院本來應該在辯論關稅法案,結果整個議場話題變成「誰要為這場投機狂潮負責」。有共和黨參議員把《華盛頓郵報》一篇社論送進《國會紀錄》,那篇社論把罪過怪到民主黨控制的參議院頭上,引起民主黨參議員 Simmons 跳出來反擊,指控政府和財政部在投機高潮時還每天發表「一切安全」的安撫言論,等羊都被宰光了才動手。

這時卡特.格拉斯(Carter Glass)上場,把砲口對準查爾斯.米契爾(Charles Mitchell)。

他的話非常直接,米契爾是「比所有人加起來都更該為這場災難負責的人」他是主要的「罪魁禍首」,因為在聯準會升息、試圖壓抑投機時,還拼命對券商提供資金,等於逆勢在餵養泡沫
,這番演說達到預期效果,隔天米契爾的照片登上全美各地報紙頭版,成為股災的「代表性壞人」。

這一段等於在寫「輿論正式選出了一個臉孔來承載全民怒氣」,前面我們看到米契爾在銀行圈已經被同業嫌棄,這裡是政治與媒體一起把他釘在牆上的過程。

最後一段又回到華爾街。時間來到 12 月,市場試圖止穩,威廉.杜蘭特在「療傷」,他在十月崩盤時沒有撤出市場,因為他深信,只要能撐住 15~20 檔「健全企業」的股價,就能阻止恐慌變成全面性崩潰。他也希望朋友貝納德.巴魯克(Bernard Baruch)一起留在市場托底,但巴魯克不認同,直接說「很遺憾你看不懂我的想法」。

事後,杜蘭特對市場崩潰感到憤怒,也偶爾對自己生氣,知道自己在吹大這波泡沫中扮演了角色,所以他害怕自己最後也會被當成惡棍。

這時,一位年輕記者 Earl Sparling 來訪問他,他心裡產生一個想法,不如把焦點轉到華盛頓那邊去。於是他決定公開自己四月去白宮見胡佛、提前示警股市風險的這件事,當成一個「我早就告訴你了」的故事。

訪談裡他把矛頭指向聯準會與政府,聯準會本來的職責是穩定貨幣利率、避免恐慌,結果兩件事都沒做到,同意讓隔夜拆款利率飆到 20%,最後造成史上最嚴重的崩盤

他說市場現在沒有領袖,我們這些人已經先退到旁邊,要等到聯準會被限制在法律賦予的職能範圍內(不要亂搞其他事),我們才會重新進場掌控局面,最後作者安排了一個帶點滄桑感的小收尾:杜蘭特從抽屜拿出 43 年前自己開第一個帳戶時的存摺,感慨自己是不是破產了。然後他講了一句半開玩笑的話:「我是不是破產?這樣說好了,我是全美國最有錢的人……」停頓一下,露出微笑補一句:「在朋友方面。」

這種說法一方面帶出他的無奈財富蒸發,但他還想抓住「朋友」這種非金錢資本;另一方面也帶點自我安慰的味道,既是情緒自救,也是對讀者的一種戲劇性收尾。

December 19, 1929(1929年12月19日)

時間是 1929 年 12 月 19 日,離聖誕節不到一週。

米契爾坐在辦公室裡煩惱自己的財務,他在 10 月股災時為了力挺國家城市銀行,不斷買進自家股票,平均成本 367 美元,現在股價只剩 212 美元,等於帳面上已經大賠一大筆。

從稅務角度來看,這些虧損非常「有價值」,如果現在把股票賣掉,就可以認列損失,拿來抵銷高額薪資所得,甚至有機會把當年度的所得稅整個洗掉,問題是,身為國家城市銀行董事長,他不可能大剌剌地在市場上拋售手上這麼大一批公司持股。那表示高層自己都在賣,會對外釋出極壞訊號,也可能真的把股價砸下去。

他一度想把股票賣給公司員工持股基金,但馬上意識到,如果被員工知道「老闆在高價買、低價賣給你們,還順便拿來節稅」,自己可能會被吊在電線桿上。他知道這樣太難看,先否決。

於是他想到一個「靈機一動」的做法那就賣給太太 Elizabeth,對外看起來他沒有拋售股票,股價也不會被砸下來

法律上,他可以認列賣出的損失,拿來節稅,經濟實質上,股票還是在自家人手上,他相信未來股價會回升,等於虧損變成稅上的好處,上漲空間又沒有真的放棄。

那天晚上他回家,把這個計畫興奮地跟太太說明,保證國家城市銀行狀況很好,股價被低估。他的說服邏輯不是「幫幫我」,而是「你會賺錢」,叫她放心接手。剛好她哥哥一個月前也曾鼓勵她買這檔股票,說很便宜,因此心理上沒有那麼排斥。

第二天早上,他叫律師 Harry Forbes 來辦公室,正式問「這樣可不可以」。他對律師說自己也想過直接在市場賣出,但那樣會傷害股東,所以才考慮賣給太太,避免股價被大筆拋售嚇到。

Forbes 問他那你抵押在 J.P. Morgan 那邊的貸款,要一起轉到太太名下嗎?

米契爾回答:不用,因為這批股票只是我那邊一大堆抵押品的一部份,整體貸款金額比這批股票的價格還高很多,所以我會繼續幫她扛利息九個月,未來打算再買回來。

律師從技術面提醒他:既然股利收款人要變成太太,要通知 J.P. Morgan,請他們把股利撥到她名下。米契爾不想跟 Lamont 和 George Whitney 開這個口,覺得很尷尬,就想出另一個細節操作,股票名義不是掛在摩根公司,而是掛在國家城市證券子公司名下的代名人,所以只要在那邊辦理名義轉換,股利就能直接進太太帳上,不用明著通知摩根。

最後他們決定由 Elizabeth 以每股 212 美元,買下 18,300 股,總價約 380 萬美元。形式上不簽正式合約,只用兩封信一封是太太寫給他、一封是他寫給太太,這是他們以前處理家族交易時的老方法,由他口述內容後拿回家給她簽。

當晚,米契爾在家裡三樓太太的起居室,再次向她保證,律師已經說這是「正當的買賣」,而且他會幫她扛九個月的利息,之後預計再把這些股票買回來。

Elizabeth 一開始有點猶豫。之前他告訴她自己在十月大買股票時,她還溫柔地吐槽他「太理想、太利他」。另外,負責幫她打理財務的副總裁 Barrett 也提醒她慈善捐款有點給太多了,暗示她不需要再做更多「道德負擔」。

但身為一個很會推銷的業務高手,米契爾轉個角度說:「我其實是很高興你可以享受到這筆獲利。」等於把交易包裝成「讓妻子賺錢、照顧家庭資產」的溫情故事。他太太最後看完信件就簽名,說希望能賺到錢,他也回一句:「我覺得妳會賺,而且我也希望妳賺。」

這一段代表什麼?

從表面看,這是一個高階銀行家做「節稅規劃」的小故事,帶著一點家庭對話的戲劇感。但往下看,可以看到幾層重要意義:

這是高層金融人士如何把「私人損失」轉成「稅務利益」的典型示範。股災讓他帳面巨虧,本來是壞事,透過這種設計,反而可以換成少繳稅甚至不繳稅

他非常清楚「形象風險」的嚴重,賣給員工會被罵翻,在市場賣會砸到股價、傷害股東,只好選擇「家族內部移轉」,同時又刻意避免讓摩根那邊太早知道。

米契爾性格是他可以為了撐市「看起來很利他」,在十月勇敢買進自家公司股票,又可以在十二月毫不猶豫地用太太的名義當交易工具,讓自己同時取得節稅與未來反彈的好處。表面上是「替太太創造獲利」,實際上是精細安排的自救行為

米契爾不只是在「金融監管」上被盯上,也會在「稅務道德」和「利益迴避」上被追打。這筆賣給太太的交易,將來很容易被輿論或調查委員會解讀成,利用家族成員當人頭,規避風險與稅負。

December 21, 1929(1929年12月21日)

1929 年收盤時,表面上紐約一切如常、華爾街也說得出「沒那麼糟」,但在華麗燈光、年終慶祝、政治照常運作的背後,普通人的信心和現金都被掏空,一種說不出口的陰影悄悄鋪滿全國,為接下來的大蕭條埋下種子。

臨近聖誕節,華爾街情緒隨股市忽上忽下,但紐約市本身燈火輝煌、聖誕櫥窗依舊豪華。Saks 百貨花 4,000 美元請雕塑家做櫥窗裝飾,行人只顧看漂亮櫥窗,幾乎無視在門口搖鈴、募款的救世軍聖誕老人。

街上兩個象徵未來榮景的巨型工程也在挖地基、架鋼樑,拉斯克布的帝國大廈,以及幾條街外的克萊斯勒大樓。對多數紐約人來說,這些「正在上升的摩天樓」比股價更像長期繁榮的象徵。

有人甚至覺得股災有點「爽」,E.B. White 在《紐約客》寫得很酸,看到這個肥得流油的國度,被嚇得肚皮發抖,本身就有點好笑,也證實那些平常講股票講得天花亂墜的朋友,其實早就不知自己在講什麼。這是一種「看多頭自爆」的幸災樂禍

政治上選民選擇「一切照舊」,Jimmy Walker 繼續當花花公子市長,股災發生一週後,紐約市長選舉,花天酒地、常出入酒吧和黑幫場合的 Jimmy Walker 以壓倒性票數連任,La Guardia 這種「小人物代言人」式的挑戰者得票很少,社會黨更是吊車尾。這代表選民在災後,選擇維持既有秩序,不想政治也翻桌。

Walker 其實更像一個娛樂符號,而不是「治理者」,一天換三套衣服、和女明星、黑幫混在一起,總能比法律快半步。年終時,他利用 Tammany Hall 的老招數,選前幫市府員工加一點薪水,選後再幫自己大加薪,從 25,000 拉到 40,000 美元。哪怕股市剛崩,政治機器運作方式一樣沒變

拉斯克布先前寫的一篇文章,開始被拿出來討論,他主張美國應該從六天工作週改成五天,週末多一天,讓人有更多時間開車、旅行、住飯店、買露營器材、釣魚工具、運動用品與衣服,等於用「休閒消費」來拉動經濟成長。即使股災發生,精英圈還在想像一種「透過消費升級」來支撐經濟的新模式

《紐約時報》在年終的財經版做了一個總結,檢視 1929 年曾經風行的「流行理論」,第一條就是「我們進入一個新經濟時代,舊的經濟前例不再適用。」這等於是在對瘋狂牛市的「這次不一樣」思維做事後檢討。

整體口吻是嚴肅、冷靜,但並非極度悲觀:他們注意到,這次崩盤後,沒有立刻像以往那樣瞬間大量倒閉、裁員、減薪,沒有大型銀行倒閉,也沒有大型企業破產,所以還有人抱著「也許這次真的不會那麼嚴重」的希望

甚至《紐約時報》認為,年度頭條新聞不是股災,而是 Byrd 飛越南極的壯舉,媒體更願意歌頌英雄,而不是沉溺在失敗裡。這座城市在「選擇性忽略」危機。

Lamont 的副手 Martin Egan 寫給巴黎分行的備忘錄總結很代表華爾街內部主流看法,大致意思是沒有什麼單一的神秘原因,事情到了一個時間點,足夠多的人覺得「該賣」了,就引發一波恐懼,大家一起湧向出口,交易所和券商的機械與制度承載不了,壓力又反過來加劇恐慌。
他說滿天都是關於崩盤源頭的故事,但多半不真。真實的,是巨大的個人損失,而真實對「實體經濟」的影響還太早看清。

這種說法其實有兩層:一方面承認市場機制在極端情況下會放大恐慌,另一方面又對「真實經濟的後果」保持謹慎樂觀——還沒看到全面崩盤,所以不急著判死刑。

傳聞要破產的池主 Michael Meehan 用非常華爾街式的黑色幽默回應:「我聽說我已經破產了,那我們乾脆發員工兩週獎金來證明好了。」這種嘴硬玩笑本身就是一種面子工程,即便內心或財務都在淌血,也要維持「一切安好」的姿態

更戲劇性的是 1929 年最後一個交易日下午,紐交所邀請一支由黑人音樂家組成的 369 步兵樂隊在交易廳演奏,氣氛熱鬧,像在舉行一場「驅魔派對」。有人當場把 10 月 24 日那天的交易記錄報紙拿來燒掉,象徵不想再被這一天的噩夢纏上。 

收盤鐘一響,全場爆發長達五分鐘的狂喊、吼叫,好像要用聲浪把 1929 年趕出門外。

從數字看起來,好像「沒那麼慘」,道瓊全年只跌了 17%。對比 1921 年曾跌 33%,之後還迎來連兩年大漲,許多老手很自然會想:「我們以前也撐過更慘的,之後照樣大多頭。」在這種歷史記憶下,他們容易把 1929 年當成「又一場會過去的恐慌」,而不是新的時代斷層。

表面上,銀行沒倒、大公司沒倒、指數跌幅也沒有史上最慘,但「真正的信心」已經不見了。
華爾街人還在盤算哪裡有便宜貨可以撿,想著下一筆交易。

一般小散戶卻是在高檔被 FOMO 推進市場,在崩盤中輸掉積蓄,還要面對被抽緊的信用環境借不到錢、週轉壓力更重。問題就變成這些人何時還會重新踏入股市?甚至,他們什麼時候才會有多餘的錢可以消費?損失直接侵蝕家庭財務與消費能力,心態從「擔心錯過」變成「害怕再被打」,這種思維上的逆轉,股價指數短期不一定看得出來,但它已經開始影響全國經濟的底層需求。

September 30, 1930(1930年9月30日)

表面上,Thomas Lamont 過得一樣光鮮亮麗。

他六十歲生日那天照常坐在摩根公司辦公桌前打電話、跟記者聊天,繼續對外展現一貫的自信。週末和太太住在新澤西哈德遜河邊的大莊園 Torrey Cliff,禮拜一早上搭 72 呎的遊艇開向曼哈頓,一邊讓僕人幫他刮鬍子、一邊看報紙、口述信件。

年初看起來還有一點希望。

摩根把當初為了救市買進的股票慢慢賣出,甚至還賺到一點錢。春天他飛去羅馬見墨索里尼,又去處理墨西哥的債務危機,繼續扮演「全球金融調停者」的角色。

摩根人自己的信念是:只要維持好大國之間的金融連結,長期就能換來和平與繁榮。

可是,真正的心情藏在內部通信裡。

Russell Leffingwell 寫信給他,把現況形容成「一流的通縮,接在一流的通膨後面」,是經濟體在經歷七年醉生夢死之後的清洗。Lamont 私下坦白對朋友說,生意「慢得像死了一樣」,大家心裡都知道,真正的復甦離現在非常遙遠。

這時華爾街也開始出現他控制不了的變化。

1930 年 9 月 30 日,他生日那天,股市又一波暴跌,跌到全年新低,一家叫 J. A. Sisto & Co. 的投資公司倒閉,成為股災後第一家真正倒下的金融機構。原本很多人還拿「金融公司居然都挺住了」來安慰自己,現在第一塊磚鬆動,媒體也愈來愈不天真,盯金融圈的眼光開始變尖銳。

Lamont 的副手 Egan 寄了一本《People vs. Wall Street》給他,看完評價是:作者像是聰明又愛鬧事的煽動者,全書充滿謠言、八卦、斷章取義,正常人不會把這本書當一回事。Lamont 也不屑一顧,回信說「不覺得有人笨到會看」。

但這本書的象徵意義很大:書名直接把「人民」對上「華爾街」,代表社會開始用對立視角看金融圈。

真正更麻煩的是 Matthew Josephson。

他原本是詩人、文評,後來也在華爾街做過,對「大眾市場」文化極度反感。1929 年股市最後一波狂飆時,他在《The New Republic》寫了一系列文章,批評大量有才華的人整天只為香菸、除臭用品、衛生紙、汽車和明星寫宣傳稿,整個受教育階層被廣告與消費麻醉,這本身就是一場文化悲劇。

這種冷嘲熱諷的聲音,在 1929 年還算少數,到了 1930 年,類似的語氣已經四處可見,媒體的基調不再是一味吹捧「新經濟」。

老一輩揭弊名記 Ida Tarbell 到 1920 年代後期已經失去當年的殺傷力,後期還去寫很「聽話」的墨索里尼與 GE 董事長的讚美式人物誌。這十年的新聞風格由新創的《Time》帶頭,它幾乎沒有原創報導,只是剪貼各地報紙,重新包裝成聳動短文與帶酸味的側寫。華爾街若需要特定故事,就有線人可以打電話進新聞室。幾乎所有大型報社都被認為有人拿錢幫金融圈放話,早在 J. P. Morgan 本人還在世時,就有大量記者被他收買

Josephson 完全不是那種人。股災之後,他寫文痛罵胡佛把經濟崩壞當成「士氣問題」。胡佛政府到處掛出「BUY AND HELP KEEP UP PROSPERITY」的標語,叫大家多買東西撐榮景,在 Josephson 看來只是掩耳盜鈴。

他在康乃狄克老家寫道,胡佛和梅隆的心態像小氣房東,竭力避免動用國庫去做公共救濟,只想讓經濟自然調整,即便那代表把社會帶向「幾乎全民失業」的深淵

在他筆下,華爾街同樣看不見人們的痛苦。


他開始替《紐約客》寫一系列關於華爾街人物的文章,專門解構那些曾經被當成英雄的金融大佬。

他介紹空頭 Ben Smith(綽號 Jolly Bear)時說,他活在比一般人更真實的世界,因為他不輕易相信任何反彈。Josephson 寫:「我們從早報、從白宮與國會、從各種發言人、跟班和鸚鵡嘴裡獲得錯誤資訊。我們買他們叫我們買的東西,相信他們叫我們相信的東西,該挨餓時就乖乖挨餓,毫無浪漫。」在這個敘事中,「媒體+白宮+華爾街」是一整個洗腦機器,讀者是被牽著走的群眾。

然後,真正點火的人物上場了:Julian Sherrod。

他原本是米契爾麾下國家城市銀行(National City)的債券業務員。像許多美國人一樣,他對股市深信不疑,股災來時,以為只是「天上掉下來的好價位」,順理成章再度重押、借錢加碼,結果最後欠了 5.5 萬美元,幾乎看不到還清的一天。

他非常憤怒,既怨自己,也怨那些他曾經相信的上司,尤其是米契爾。於是他翻出自己多年來累積的內部備忘錄和工作筆記,用兩個禮拜寫完一份 121 頁的手稿,取名《Scapegoats: By One of Them》(替罪羊:出自其中一人之手),先自費印了一萬本。

書裡他刻意不直接寫出 National City 或 Mitchell 的名字,只稱呼米契爾為「Chairman」,但誰都看得出來在講誰。

開頭他就寫:「過去十二年,我把自己最好的服務獻給一家『美國最偉大的金融機構之一』,它在全球大量零售銷售證券。我從沒質疑任何一句話,執行來自總公司的每一道命令——命令這個字很貼切。我的信心單純得像孩子,但後來的事件摧毀了這種信心。我現在看見自己這些年並不是當銀行家,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當海盜。」

這種「內部人自白」的口吻威力極強,對那些剛被股市收割的小投資人非常有共鳴

最具爆炸性的段落,是他揭露安納康達銅業(Anaconda Copper)的內情。

1929 年 8 月,公司在內部施壓要求前線業務員把安納康達股票賣給客戶,同一時間,身為安納康達董事的米契爾,自己卻在大舉出清持股。Sherrod 寫道:「董事長剛完成本行有史以來單一最大的一筆安納康達股票賣出。你現在聽到的轟隆聲,是這家銀行的創辦人從墳墓裡翻身的聲音。」

這句話等於當眾戳破一個殘酷對比:總部要前線推貨、叫客戶進場,自己卻在背後高價退場

《Scapegoats》很快變成暢銷書。

一出來就引發轟動,紅到連他欠錢的達拉斯銀行都跑去法院,想把這本書視為他的資產。首刷賣完後,紐約大型出版社立刻買下版權,把它推成全國性暢銷書。
有報紙評論說:「華爾街與銀行家最近一直在談這本書,但只要那些『冤大頭』還有錢買書,這本書同樣是寫給他們看的。」暗示真正該看的,是被套牢的散戶。

對米契爾而言,這一章就是他地位滑落的轉折點。過去他擅長跟媒體交朋友,靠魅力和樂觀包裝自己。現在,一本憤怒的前員工小冊子,連同 Josephson 這樣的筆鋒,把他從「讓全民參與繁榮的金融推手」改寫成「帶頭出貨、出賣客戶信任的領頭羊」。

張貼留言

0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