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質閱讀】20251227(六)《Chokepoints - American Power in the Age of Economic Warfare》讀後心得第六集-EP6

作者:納蘭雪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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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Part Five: Russia’s Invasion of Ukraine)

第48章:實踐者(Chapter 48: The Practitioner)

2022年2月最後一個週五,俄軍入侵烏克蘭僅一天。在艾森豪行政辦公大樓內,Daleep Singh(達利普·辛格)與團隊對於首輪制裁的效果感到失望,因為這些措施未能阻止普丁的軍事行動。與此同時,由前聯準會主席葉倫(Janet Yellen)領導的財政部發出警告,俄羅斯經濟如同制裁的地雷區,過於激進的措施可能引發全球金融災難。

辛格擁有高盛與紐約聯準會的背景,曾在2014年克里米亞危機後參與設計對俄制裁。他基於過往經驗認為,即使對俄羅斯實施嚴厲打擊,全球市場也能承受。他看著疲憊不堪的團隊,提出了一個極端的想法:「讓我們對中央銀行動手。」

俄羅斯央行擁有超過6300億美元的資產,這是普丁用來「防制裁」的終極保險箱。普丁與央行總裁納比烏琳娜(Elvira Nabiullina)深信西方不敢對如此龐大的實體動手,甚至將大部份外匯儲備以歐元持有,而非美元,顯示他們更輕視歐洲採取行動的可能性。

辛格認為,只要俄羅斯央行能自由動用這些外匯儲備來支撐盧布和救市,其他的制裁都會失效。反之,如果能凍結這些資產,就能出其不意地重創俄羅斯經濟防線。

這個想法從未經過財政部或外國資產控制辦公室(OFAC)的正式評估,更未與歐盟討論過。辛格知道拜登總統的首要考量是盟友是否支持。他隨即撥通了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的首席顧問比約恩·塞伯特(Bjoern Seibert)的電話。塞伯特告訴辛格,隨著俄軍暴行引發全歐大規模抗議,政治風向已發生劇變。那些幾天前還被認為太過極端的措施,現在都有了可能性。「巨石開始滾下山坡了」,這意味著歐盟已準備好採取行動。

第49章:縝密的計畫(Chapter 49: The Best-Laid Plans)

拜登政府上任之初,意圖推翻過去數十年的新自由主義教條,轉向更強勢的政府干預以追求國家利益(如支持勞工、能源轉型與對抗中國)。在經濟戰方面,國安顧問蘇利文(Jake Sullivan)及團隊雖擁有豐富的制裁經驗(多為歐巴馬時期的伊朗核協議老將),但鑑於川普時期「濫用制裁」帶來的負面後果(如盟友疏離、伊朗核計畫重啟、未能推翻委內瑞拉政權),他們傾向採取更為謹慎與謙卑的態度。財政部副部長Wally Adeyemo甚至承諾對制裁政策進行全面審查,以修復美國受損的國際形象。

唯獨對中國,拜登政府選擇延續甚至強化川普的強硬路線,計劃進一步限制獲取尖端技術。相較之下,儘管拜登個人對俄羅斯持鷹派立場,並在競選期間批評川普對普丁軟弱,但受制於抗疫與對中競爭的優先級,俄羅斯並非外交政策的核心。拜登的目標僅是建立「穩定且可預測」的美俄關係,而非試圖改變烏克蘭的現狀(克里米亞與頓巴斯問題已被視為凍結衝突)。

2021年4月,拜登簽署了一項行政命令,對俄羅斯實施新制裁(如限制美資直接購買俄國債),u希望重建威懾力,但力度溫和以免引發升級。然而,同時期俄羅斯在烏克蘭邊境集結了10萬大軍,這是自2014年以來最大規模的軍事調動。為了緩和局勢,拜登致電普丁提議舉行峰會。隨後俄軍撤退,雙方約定於6月在日內瓦會面。

第50章:「美國回來了」(Chapter 50: “America Is Back”)

2021年6月,拜登帶著剛在G7峰會上修復盟友關係的自信來到日內瓦與普丁會面。由於俄軍剛從烏克蘭邊境撤退,會談氣氛雖不親密但也未劍拔弩張,雙方都無意開啟新冷戰,僅就網路攻擊等議題交換意見。普丁甚至引用托爾斯泰的話來形容美俄關係中僅存的「幸福微光」。

回國後,拜登政府進一步向歐洲與俄羅斯釋出善意。針對極具爭議的「北溪二號」天然氣管道(這條繞過東歐直接連接俄德的管道被視為將增強莫斯科對東歐的脅迫能力),美國與德國達成妥協:暫緩制裁,換取柏林承諾若俄羅斯再次侵略烏克蘭將採取強硬行動。這一切都是拜登為了落實「美國回來了」的外交宣示,試圖穩定局勢以騰出手來應對疫情、氣候變遷與中國挑戰。

然而,這種穩定僅是假象。日內瓦峰會後不到一個月,普丁發表了一篇五千字的長文,宣稱烏克蘭是虛構的國家,是俄羅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並暗示可能併吞頓巴斯。這被俄媒視為普丁對烏克蘭的「最後通牒」,引起白宮警覺

到了8月,拜登的外交蜜月期在阿富汗撤軍的混亂中戛然而止。喀布爾機場的混亂、自殺炸彈攻擊以及親美政府的迅速垮台,不僅是美國的國恥,也暴露了美國情報評估的失準。這場災難甚至讓被譽為「世代天才」的國安顧問蘇利文面臨辭職呼聲

就在最後一名美軍撤離阿富汗之際,俄羅斯正在西部邊境準備代號為「Zapad」(西方)的大規模軍事演習。美國軍方注意到,這次演習的規模遠超以往,預示著在歐亞大陸的另一端,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第51章:站在歷史的對立面大喊停止(Chapter 51: Standing Athwart History, Yelling Stop)


到2021年秋初,美國情報機構得出結論:普丁正在為一場全面戰爭做準備,目標是直取基輔並徹底征服烏克蘭。與許多歷史上的情報失誤(如珍珠港或911)不同,這次美國官員有充足的時間「連結這些點」。他們觀察到俄軍不僅集結了10萬兵力,還有大量非演習所需的後勤資源與彈藥。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米利(Mark Milley)向拜登警告,這將是自二戰結束以來最可怕的戰鬥行動。

鑑於阿富汗撤軍時情報評估的失誤重創了拜登的聲譽,白宮這次決心走在問題前面。情報顯示,普丁認為戰爭成本可控,西方制裁的痛苦將是短暫的(如2014年克里米亞併吞後的情況)。為了打破普丁的幻想,蘇利文團隊迅速制定策略:利用美國在經濟領域的絕對優勢(而非軍事直接對抗)來施加壓力。副國安顧問喬恩·費納(Jon Finer)指出,美國對俄羅斯的經濟優勢遠比軍事優勢更具決定性,能以較小的代價對俄造成巨大痛苦。

然而,關鍵在於獲得歐盟的支持。自2014年以來,歐洲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反而加深了(如北溪二號即將上線),俄羅斯仍是歐盟第五大貿易夥伴。為了讓歐洲盟友認真對待威脅,拜登政府決定史無前例地提前分享詳細情報。

在10月底的羅馬G20峰會上,達利普·辛格與歐盟及英國官員會面。他發現許多官員缺乏2014年制裁的經驗,擔心制裁會引發全球經濟傳染。辛格警告,鑑於普丁計劃發動閃電戰,西方不能再像2014年那樣採取漸進式升級,必須「從最高層級開始」實施最嚴厲的制裁,並公開釋放訊號以威懾普丁。

儘管如此,許多國際同行(包括俄羅斯代表)仍認為這只是普丁的博弈手段,不相信戰爭真的會爆發。巴西、印度等搖擺國家更決心置身事外。這顯示即使有了預警,要建立一個反俄聯盟仍充滿挑戰。

第52章:加油站的恐慌(Chapter 52: Panic at the Pump)


2021年11月初,中情局局長伯恩斯前往莫斯科,原本希望當面警告普丁不要入侵烏克蘭。然而普丁因疫情躲在索契,僅透過電話與伯恩斯交談。伯恩斯傳達了拜登的信件與口頭威脅:若俄羅斯入侵,將面臨遠超2014年的嚴重經濟後果。然而,這個威脅刻意保持模糊,因為當時白宮根本還沒決定具體要做什麼。

制定制裁方案的任務落在白宮的達利普·辛格與財政部的Wally Adeyemo身上。他們的挑戰在於全球經濟環境的劇變:疫後復甦導致油價飆升至七年高點,美國面臨四十年來最嚴重的通膨

這讓白宮極度恐慌,因為1970年代式的通膨足以摧毀任何總統任期。

儘管俄羅斯經濟高度依賴化石燃料(佔聯邦預算近一半),是最佳的制裁目標,但打擊俄羅斯能源業將進一步推高油價。由於沙烏地阿拉伯拒絕增產,白宮高層下達了明確指令:「無論做什麼制裁,都要避開能源。」

在避開能源的前提下,辛格與Adeyemo建議擴大2014年的策略,對俄羅斯大型銀行實施「阻斷制裁」(blocking sanctions),將其完全切斷與美元體系的聯繫。與此同時,國安顧問蘇利文提議開闢第二戰線:科技制裁。既然俄羅斯高度依賴西方晶片與技術,美國可以複製對付華為的模式,實施大規模的「外國直接產品規則」(FDPR),以削弱俄羅斯的經濟與軍工複合體。

「避開能源」的限制意外地促進了美歐共識,因為歐洲同樣無法承受能源制裁。隨著德國新總理蕭茲上台,歐盟27國領袖發表聯合聲明,呼應拜登的警告:若俄羅斯入侵,將面臨「巨大的後果與嚴重的代價」。儘管歐洲仍懷疑戰爭是否會爆發,但西方已初步畫出了一條紅線。

第53章:「入侵就是入侵」(Chapter 53: “An Invasion Is an Invasion”)

在歐盟委員會總部,馮德萊恩的幕僚長比約恩·塞伯特(Bjoern Seibert)與白宮的達利普·辛格保持著密切聯繫。兩人每天通話多次,甚至使用WhatsApp互傳訊息,秘密推動針對俄羅斯金融與科技領域的制裁方案。為了避免歐盟內部過早反彈,塞伯特採取了「不留紙本紀錄」與「小團體會議」的策略,逐步在布魯塞爾建立共識。這項計畫之所以能被歐洲接受,關鍵在於它瞄準的是美國經濟的王冠,華爾街與矽谷,而非歐洲依賴的能源,這讓歐洲人感到美國承擔了大部分成本。

與此同時,白宮進行了一系列兵推演習,解決了關於「入侵定義」的爭論。財政部曾主張區分入侵規模(如僅限頓巴斯地區)來決定制裁力度,但最終被否決。拜登政府確立了「入侵就是入侵」(An Invasion Is an Invasion)的原則:只要一輛俄國坦克越過邊境,西方就將啟動最嚴厲的「第一天」制裁,不再採取漸進式升級。

隨著俄羅斯在邊境集結血液與野戰醫院設備,外交談判陷入僵局。俄方提出的北約退回1997年邊界等要求被美方視為開戰藉口。為了威懾普丁,拜登政府選擇公開警告入侵迫在眉睫,並向烏克蘭運送標槍飛彈。然而,普丁似乎更在意習近平的態度。兩人在北京冬奧開幕日發表了「無上限」的聯合聲明,情報顯示普丁甚至答應習近平將入侵推遲至冬奧結束後,這給了西方最後兩週的準備時間。

雖然技術層面的制裁方案已成形(鎖定俄羅斯兩大銀行Sberbank和VTB,以及半導體出口),但在政治層面,德國新總理蕭茲的態度仍不明確。直到2月蕭茲訪美,雖未公開承諾,但默認了拜登關於若俄國入侵將終結「北溪二號」的威脅。

在入侵前的最後一個週日(2月20日),拜登召開國安會議確認制裁方案。雖然辛格認為目前的金融制裁(因擔心歐洲銀行受波及而未完全凍結Sberbank和VTB資產)力度仍不夠,但他明白,只有當戰爭的慘狀真實呈現在眼前時,領導人們才會下定決心採取更極端的行動。

第54章:蕭茲震撼(Chapter 54: The Scholz Jolt)

2022年2月21日,普丁在克里姆林宮上演了一場精心編排的政治大戲。在電視轉播的國安會議上,普丁如史達林般公開羞辱情報頭子納雷什金,並強迫所有高層官員表態支持承認頓巴斯地區的頓內次克與盧甘斯克獨立。隨後,普丁簽署法令正式承認這兩個分離共和國,並命令俄軍以「維和」名義進入這些地區。雖然俄國外長拉夫羅夫私下嘲諷普丁的顧問只有「伊凡雷帝」與「彼得大帝」,但這場會議確立了戰爭已無可避免。

隨著俄軍裝甲部隊駛入頓巴斯,白宮面臨了定義「入侵」的難題。由於部分歐洲盟友仍寄望普丁的目標僅限於烏東,不願立即啟動針對全面入侵準備的「第一天」制裁,拜登政府只能先行祭出針對分離地區的貿易禁運,以及對俄羅斯國有開發銀行(VEB)的金融制裁。儘管外界質疑制裁力度不足,但白宮官員定調「入侵就是入侵」,確認了戰爭已經開始。

就在西方反應看似軟弱之際,真正的震撼來自柏林。德國總理蕭茲在經歷數週的沉默與模糊態度後,於2月22日突然宣布暫停「北溪二號」天然氣管道的認證程序。這一決定將這條價值110億美元、連接俄德的能源大動脈瞬間變成了海底廢鐵。蕭茲的舉動不僅犧牲了德國巨大的經濟利益,是德國外交政策的歷史性轉折。作為歐盟內部在對俄政策上的關鍵搖擺國,德國的強硬立場打破了歐盟內部的猶豫,促使歐盟、日本及G7迅速跟進美國的制裁步伐。

蕭茲的行動激起了英國首相強生的競爭心態。為了展現邱吉爾式的領導力並不讓德國專美於前,強生推動採取比原定計畫更激進的措施,甚至向金融界預告將祭出真正具殺傷力的制裁,包括此前被視為過於極端的選項,將俄羅斯踢出SWIFT支付系統。本章結尾顯示,隨著俄軍推進,西方各國的紅線正在快速移動,原本準備好的制裁方案在戰爭現實面前顯得不再足夠,一場更全面的經濟戰即將爆發。

第55章:銀行對坦克(Chapter 55: Banks vs. Tanks)

2022年2月24日清晨,普丁宣布對烏克蘭進行「特別軍事行動」,隨即對烏克蘭全境發動飛彈攻擊,俄軍坦克從多個方向越境,企圖對基輔進行斬首行動。西方情報準確預測了普丁的劇本,甚至透過元數據發現普丁的宣戰影片是三天前預錄的。

隨著戰爭爆發,白宮副國安顧問達利普·辛格與其團隊迅速啟動了準備已久的制裁計畫。這包括對俄羅斯實施全面的高科技出口管制(FDPR),切斷獲取半導體的途徑;以及對俄羅斯金融體系的打擊。

在白宮戰情室的會議上,是否對俄羅斯第二大銀行VTB實施最嚴厲的「阻斷制裁」(凍結資產並切斷美元交易)成為爭論焦點。財政部長葉倫擔心這會波及在德國有子公司的VTB,進而破壞跨大西洋團結。然而,辛格透過電話直接聯繫德國總理蕭茲的顧問Jörg Kukies,確認德國「可以接受」。這消除了顧慮,拜登隨即批准了對VTB的阻斷制裁,並限制美資銀行處理俄羅斯最大銀行Sberbank的交易。

制裁消息一出,俄羅斯股市崩盤,盧布暴跌。然而,這未能阻止俄軍的推進,烏克蘭陷入戰火,澤倫斯基宣布戒嚴並進行總動員。

儘管西方祭出了史上最嚴厲的制裁,但相對於阻止戰爭的目標而言,這些措施是失敗的。普丁顯然認為制裁是不可避免但可承受的代價。更關鍵的是,為了避免推高油價引發美國通膨,財政部頒布了「通用許可證8號」(General License 8),豁免了所有能源相關交易。西方每天仍向俄羅斯支付數億美元購買油氣,形同為普丁的戰爭機器輸血

當晚,歐盟領袖在布魯塞爾召開緊急會議,並與身在基輔碉堡中的澤倫斯基視訊連線。澤倫斯基身穿軍服,告訴這些西裝筆挺的領袖:「這可能是你們最後一次看到我活著。」這番話讓在場許多歐洲領袖落淚,也讓他們深刻意識到,目前的制裁力度在烏克蘭人的鮮血面前顯得蒼白無力。這為接下來幾天西方採取更極端的行動埋下了伏筆。

第56章:潘朵拉的盒子(Chapter 56: Pandora’s Box)

入侵第二天,白宮外聚集了抗議群眾,高喊將俄羅斯踢出SWIFT。這也成為澤倫斯基與歐洲輿論的主要訴求。然而,負責制裁規劃的達利普·辛格認為SWIFT禁令被過度神話,俄羅斯已有替代方案(SPFS),且伊朗的例子顯示即使沒有SWIFT禁令,只要有阻斷制裁也能癱瘓銀行。辛格認為,真正能重創俄羅斯的是打擊其金融心臟,中央銀行。

俄羅斯央行擁有超過6300億美元的外匯儲備,這是普丁用來抵禦制裁、支撐盧布的戰爭金庫。辛格指出,由於這些資產大多以美元、歐元等G7貨幣形式存在於西方金融體系中,西方有能力將其「凍結」(或用更委婉的術語「固定化」),使其無法被動用。這將直接廢掉普丁的防禦手段。

辛格首先說服了歐盟與英國的同行,並意外獲得了對制裁一向謹慎的義大利的支持(義大利總理德拉吉曾任歐洲央行總裁,深知此舉威力)。然而,最大的阻礙來自美國內部。財政部長葉倫擔心將美元武器化會動搖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地位,猶如打開「潘朵拉的盒子」。

為了突破僵局,辛格等人策動德拉吉親自致電葉倫進行遊說。最終,在盟友的一致支持與拜登的拍板下,葉倫同意了這項提議。

在解決了內部分歧並緊急通知日本後,G7在週六傍晚發布聯合聲明,承諾對俄羅斯央行實施制裁。雖然這份聲明缺乏細節且尚未具法律效力,經濟戰的歷史性升級。辛格在記者會上自信地宣稱,這將戳破「俄羅斯堡壘」的神話。事後證明,這一招確實讓莫斯科措手不及,俄外長拉夫羅夫甚至稱之為「盜竊」。

第57章:槍口下的貨幣政策(Chapter 57: Monetary Policy at the Point of a Gun)

在G7宣布制裁俄羅斯央行的24小時後,市場反應劇烈。盧布兌美元匯率瞬間崩跌至1美元兌換100盧布以上,價值甚至低於1美分。俄羅斯各地爆發擠兌潮,民眾在ATM前大排長龍,甚至追逐運鈔車,試圖搶購外幣。Google上關於「移民」的搜尋量激增五倍。這一史無前例的經濟打擊讓負責制裁的達利普·辛格甚至擔心會引發不可控的全球金融危機,實現所謂的「災難性成功」。

俄羅斯央行總裁納比烏琳娜(Elvira Nabiullina)原本是備受西方尊敬的技術官僚,曾在2014年成功穩定盧布。這次,她雖然事前警告過普丁戰爭的經濟代價,但仍在入侵後選擇留任。面對制裁導致外匯儲備被凍結、無法干預匯市的困境。

她被迫採取極端手段暴力升息,將利率一口氣提升至20%並關閉股市

要求俄羅斯出口商將80%的外幣收入兌換成盧布。由於西方未制裁能源出口,這使得Rosneft和Gazprom等能源巨頭成為「事實上的中央銀行」,持續為俄羅斯提供硬通貨。

禁止外國人拋售俄羅斯資產、限制民眾攜帶外幣出境與關閉換匯點。

這些措施雖然違背了她過去推動俄羅斯融入全球金融體系的努力,但在防暴警察的支持下,成功遏制了國內的金融恐慌。

儘管俄羅斯經濟預計將萎縮10-15%,倒退回20年前的水準,但納比烏琳娜利用能源收入的漏洞穩住了陣腳。這次經濟戰與1991年波灣戰爭相比,當年美國展示了軍事霸權,而今則展示了利用經濟咽喉點的「隱形霸權」。

拜登在國情咨文中宣稱普丁誤判了局勢,6300億美元的戰爭基金已變得一文不值,並暗示這只是開始。然而,這場經濟戰的勝負未定,俄羅斯正在利用西方留下的能源漏洞進行頑強抵抗。

第58章:波坦金貨幣(Chapter 58: A Potemkin Currency)

儘管美歐政府刻意豁免了俄羅斯能源出口,但利物浦與鹿特丹的碼頭工人拒絕卸載俄國石油,展現了經濟戰中非政府力量的不可控性。同時,烏克蘭在戰場上的頑強抵抗(擊退基輔閃電戰、擊落俄機),激發了全球前所未有的支持。這促使數百家跨國企業(從蘋果到麥當勞)因道德壓力與聲譽考量,主動撤離俄羅斯,而非僅僅是為了遵守法律。西方執法機構也開始沒收俄羅斯寡頭的超級遊艇與資產,如阿布拉莫維奇被迫出售切爾西足球俱樂部,使俄羅斯不僅在經濟上,更在文化與政治上成為國際棄兒

俄羅斯並非坐以待斃。普丁利用糧食與能源作為武器:封鎖烏克蘭黑海港口導致全球小麥價格飆升;藉口風暴損壞管道切斷哈薩克石油出口,推高油價至每桶120美元以上。此外,普丁要求「不友好國家」必須用盧布購買天然氣,試圖支撐盧布匯率並分化歐洲。

雖然美、加、英、澳宣布禁止進口俄國石油,但這對自身影響甚微。關鍵的歐盟因依賴過深(30%石油來自俄羅斯)而無法立即跟進。與此同時,俄羅斯央行透過極端的資本管制(強制出口商結匯、禁止外資撤離),加上財政部意外允許俄羅斯繼續償債,使得盧布匯率在3月底奇蹟般回升至戰前水準。儘管這被視為人為操控的「波坦金貨幣」,但它確實穩定了民心

儘管西方實施了嚴厲制裁,但高油價反而讓俄羅斯獲得了創紀錄的貿易順差與能源暴利。這顯示西方的經濟戰計畫存在巨大漏洞,如果不解決能源問題,就無法真正讓普丁付出代價。

第59章:供給與需求(Chapter 59: Supply and Demand)

為了填補俄羅斯石油供應的缺口並抑制油價,白宮計劃進行史上最大規模的戰略石油儲備釋放。儘管面對能源部對鹽洞結構受損的警告、法律疑慮以及石油產業的反對,拜登仍拍板決定在六個月內每天釋放100萬桶,總計1.8億桶,相當於俄羅斯一個月的出口量。這項行動獲得了盟友的配合,歐盟也釋放了3000萬桶儲備。這不僅是為了穩定市場,更是為了替接下來更嚴厲的能源制裁創造空間。

供應面的努力被需求面的漏洞所抵消。隨著西方國家減少購買俄油,俄羅斯將大量石油以折扣價轉賣給印度。戰爭首月,印度對俄油的購買量激增六倍,且印度央行還與莫斯科商討建立「盧比-盧布」支付機制以繞過西方金融制裁。儘管這在法律上並未違反制裁(因能源交易被豁免),但印度的大規模購買為俄羅斯提供了關鍵的經濟生命線,向全球南方發出了「與俄羅斯做生意沒問題」的訊號。

白宮派出達利普·辛格前往新德里進行遊說。辛格以印度裔背景動之以情,警告印度不要站在歷史錯誤的一邊,並提議協助印度替換俄製武器與能源。他同時警告任何試圖規避或填補制裁空缺的國家將面臨後果。雖然他與印度官員的會談氣氛尚可,但公開言論引發了印度輿論的強烈反彈,被視為美國試圖霸凌印度。與此同時,俄外長拉夫羅夫隨後訪印,強調兩國長期友誼並批評西方金融體系不可信,進一步鞏固了俄印關係

即使美國能在供應端採取大膽行動,但在需求端,只要有像印度這樣追求自身利益的中立大國存在,制裁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第60章:魔術方塊(Chapter 60: The Rubik’s Cube)

隨著烏克蘭軍隊收復基輔周邊,布查鎮平民遭虐殺的慘狀曝光,激起了全球憤怒。達利普·辛格與白宮團隊決定不再顧慮財政部的謹慎態度,繞過葉倫直接推動新一輪制裁。這包括全面封鎖俄羅斯最大民營銀行Alfa-Bank,並禁止美國在俄羅斯的新投資。更關鍵的是,白宮推翻了財政部允許俄羅斯償債的決定,這將不可避免地導致俄羅斯自1918年以來首次出現外債違約,使其成為長期的金融棄兒。

儘管金融制裁升級,但俄羅斯的石油收入不減反增(每天10億美元),且印度持續擴大進口。拜登政府內部擁有豐富的伊朗制裁經驗(如減少銷售量與託管帳戶),但他們意識到這些策略不適用於俄羅斯。因為俄羅斯石油出口量是伊朗的兩倍,若強行減少供應將導致全球油價飆升,進一步加劇通膨。

美國政府面臨一個看似無解的「魔術方塊」:如何在不減少俄油供應(以免推高油價)的前提下,大幅削減俄羅斯的石油收入(以打擊普丁的戰爭機器),且不需要中國、印度等買家的公開配合。

財政部官員Andrea Gacki與白宮官員Peter Harrell提出了創新構想:借鑒義大利總理德拉吉對天然氣限價的提議,應用於俄油。具體做法是利用西方在保險與航運服務上的壟斷地位作為咽喉點,規定只有在石油售價低於特定「價格上限」時,才允許提供相關服務

這項策略的巧妙之處在於,它不需要中印等國政府公開支持。買家(煉油廠與貿易商)會有經濟誘因去壓低價格,而這符合進口國的利益。如此一來,俄羅斯雖能繼續賣油維持全球供應,但每桶油的利潤將被大幅壓縮

第61章:「我們還有什麼選擇?」(Chapter 61: “What Other Option Do We Have?”)

起初,白宮官員 Peter Harrell 和財政部的 Andrea Gacki 提出的「俄油價格上限」構想在業界遭到冷遇。能源高管和交易員認為這在執行上過於複雜,因為全球石油貿易佔全球貿易總額的近 5%,且充斥著灰色地帶,難以核實每筆交易的確切價格。相比之下,歐巴馬時期對伊朗的制裁是基於「減少銷售量」(計算油輪數量),執行起來容易得多。

然而,隨著布查大屠殺(Bucha massacre)等暴行曝光,加上財政部官員 Catherine Wolfram 的分析指出俄羅斯的石油供應基本上是「100% 無彈性」(意即只要油價高於每桶 10 美元的邊際成本,俄羅斯就會繼續生產),白宮開始重新審視這個想法。他們意識到,單純的禁運可能無法阻止普丁賺錢,反而會推高油價。

局勢在 2022 年 5 月急轉直下。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宣布歐盟將在年底前逐步淘汰俄羅斯石油。更讓華盛頓震驚的是,歐盟計畫禁止歐洲公司為俄羅斯石油交易提供航運、保險和融資服務。

如果沒有歐洲的保險和船隻(這些公司主導了全球海運服務),俄羅斯石油將無法運往印度或中國,導致全球供應斷崖式下跌。財政部模型預測油價可能飆升至每桶 180 美元以上;華爾街銀行的模型甚至預測可能達到 300 美元。這將導致全球經濟陷入嚴重衰退

面對潛在的經濟災難,原本只是為了削減俄國收入的「價格上限」計畫,變成了解決供應危機的唯一方案(Plan B)。美國官員構思出一個新機制:利用價格上限作為歐盟服務禁令的豁免條件。如果俄羅斯石油的售價低於設定的上限,歐洲公司就可以提供保險和航運服務;如果售價高於上限,禁令則生效。

這不再僅是制裁,而是為了在保持俄油流向市場的同時,限制普丁的收入。為了落實計畫,美國將焦點轉向英國(全球海事保險中心)。財政部官員成功說服倫敦暫緩發布自己的服務禁令,並與華盛頓合作制定價格上限機制。因為倫敦的「國際保賠協會集團」(International Group of P&I Clubs)為全球絕大多數油輪提供保險,英美的合作至關重要。

2022 年 5 月 31 日,歐盟領袖正式簽署制裁方案:在六個月內逐步淘汰約 90% 的俄羅斯石油進口。同步實施保險與融資禁令(希臘與馬爾他爭取到了航運豁免)。儘管制裁要到 12 月 5 日才生效,但市場已感受到壓力,油價隨即飆升至每桶 120 美元。拜登政府官員知道,他們必須在截止日期前讓價格上限機制運作起來,否則全球將面臨災難性的後果

第62章:服務供應商卡特爾(Chapter 62: The Service Providers’ Cartel)

2022年6月,美國財政部代表團前往歐洲遊說價格上限計畫,試圖阻止歐盟實施可能引發全球經濟衰退的全面服務禁令。然而,他們在巴黎遭遇了冷遇與嘲諷,法國官員直言普丁「寧願吃草也不會讓葉倫定價」。但在G7巴伐利亞峰會上,儘管法、日等國仍有疑慮,美方最終成功將「考慮價格上限」寫入公報,獲得了推動計畫的政治授權。

在具體執行層面,最大的爭議在於是否動用「二級制裁」(即懲罰任何違反規定的第三方國家企業)。雖然這曾是對付伊朗的利器,但鑑於歐洲對二級制裁的長期反感以及爭取全球南方支持的考量,美英決定放棄此選項。取而代之的是建立一個「服務供應商卡特爾」(Service Providers’ Cartel)

這個卡特爾利用G7國家在石油貿易服務領域的壟斷地位(特別是英國控制了全球95%的油輪保險市場),規定只有在油價低於上限時,才允許提供保險、航運與融資服務。這是一種利用經濟咽喉點的創新策略:不直接控制買家,而是控制買賣所需的關鍵服務

美國官員私下接觸了印度、土耳其與印尼等俄油買家。雖然這些國家拒絕公開支持價格上限,但他們樂於利用這個機制向俄羅斯殺價。印尼官員甚至公開透露俄羅斯願以七折出售石油。印度煉油廠也表示,比起俄羅斯提供的替代保險,他們更信賴G7的保險服務。這證實了即便沒有二級制裁,服務供應商卡特爾也能迫使市場遵守規則。

2022年9月2日,G7財長正式承諾在12月5日(歐盟石油禁運生效日)實施價格上限。這項被烏克蘭官員譽為「正是我們所需」的政策,削減普丁的戰爭資金,同時避免全球能源市場崩潰,為即將到來的烏克蘭大反攻提供支援。

第63章:經濟消耗戰(Chapter 63: An Economic War of Attrition)

最初,西方制裁是為了威懾普丁不要開戰。當這一目標失敗後,制裁的角色發生了根本變化。由於烏克蘭重建成本高達數千億美元,制裁已不太可能透過談判解除。正如美國防長奧斯汀在基輔訪問後直言:「我們希望看到俄羅斯被削弱到無法再發動此類入侵的程度。」制裁成為了一種「消耗工具」,目的是讓普丁無法利用全球化的紅利來維持大國地位。

經濟戰是這一戰略的支柱之一,並與軍事援助(如HIMARS火箭系統)相輔相成。美國的高科技出口管制(FDPR)成功切斷了俄羅斯獲取先進晶片的途徑,迫使軍隊只能依賴蘇聯時代的老舊彈藥,無法補充高科技武器。

制裁對俄羅斯民生經濟造成了連鎖反應。由於缺乏晶片,俄羅斯人甚至不得不拆解進口家電來獲取零件。汽車工業產量暴跌80%,最大的汽車製造商AvtoVAZ甚至開始生產沒有安全氣囊和ABS的車輛。這讓俄羅斯經濟出現了蘇聯時代的特徵:商品短缺與品質下降。

然而,俄羅斯也展現了適應力。透過亞美尼亞、哈薩克等鄰國設立空殼公司進行走私,俄羅斯依然能獲取部分受管制的商品。

儘管俄羅斯能找到物資供應的替代方案,但戰爭需要巨額資金。隨著普丁下令動員30萬人並強行併吞烏克蘭四個地區,克里姆林宮對現金的需求急劇增加。而在其他經濟部門萎縮的情況下,石油出口成為俄羅斯僅存的生命線。因此,西方能否成功實施「油價上限」政策,切斷普丁的石油收入,將成為這場經濟消耗戰勝負的關鍵。

第64章:被分割的市場(Chapter 64: A Partitioned Market)

價格上限計畫最初在能源界被視為天方夜譚。彭博社專欄作家Javier Blas甚至發布了一條爆紅推文,嘲諷這就像「規定酒吧啤酒價格上限,但老闆拒賣,客人也不喝,最後宣稱政策成功」。面對嘲諷,美國財政部官員(如Ben Harris與Elizabeth Rosenberg)並未退縮,而是展開了艱苦的溝通工作。

他們與銀行、保險公司和石油交易商進行密集對話,目的是防止企業因恐懼制裁而「過度合規」(overcompliance)即完全拒絕經手俄羅斯石油,這會導致全球供應短缺並推高油價。官員們向業界保證這不是陷阱,而是雙贏:企業可以繼續做生意,只要他們遵守價格上限。

正當G7推進計畫時,阿拉伯產油國感到不安。沙烏地阿拉伯擔心,如果西方成功透過控制「服務」來定價俄油,未來這項武器也可能用來對付其他產油國。儘管拜登親赴吉達會見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MBS)並獲得增產承諾,但在10月的維也納會議上,利雅德選擇與莫斯科站在一起

OPEC+宣布每日減產200萬桶。這是對價格上限的直接反擊:G7想壓低價格,OPEC+就透過減產拉高價格。雖然白宮對此感到憤怒,俄羅斯甚至威脅若實施上限將切斷出口,但最終因美國釋放戰略儲備以及中國疫情導致需求疲軟,油價並未失控

隨著12月5日實施日期的臨近,G7面臨最後難題:價格上限設在多少?

成本考量: 俄羅斯生產邊際成本約10-35美元。
預算考量: 俄羅斯財政平衡點約45-70美元。
去戰爭溢價: 扣除戰爭導致的漲幅,約55-65美元。

歐盟內部對此爭論不休。波蘭與波羅的海國家主張極低的30美元以重創俄國;希臘等航運大國則要求高於70美元以維持利潤。最終在美國斡旋下,價格定在60美元。這個價格既能削減普丁利潤,又足以讓俄羅斯有動機繼續生產

政策生效初期出現了意外插曲:土耳其政府因擔心保險失效,在博斯普魯斯海峽攔截了大量油輪要求額外證明,造成嚴重的交通堵塞。經過一週的外交斡旋,僵局化解,油輪恢復通行。油價未暴漲全球油價跌至80美元以下。

俄羅斯石油交易價格跌至50美元以下(低於上限),且因運往印度需耗時一個月(運往歐洲僅需一週),運費成本大增,進一步壓縮了俄國利潤

2023年上半年,俄羅斯石油收入較前一年下降近50%。

能源歷史學家Daniel Yergin指出,價格上限與歐盟禁運象徵「全球石油市場的終結」。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地緣政治戰略分割的市場:俄羅斯石油雖然分子結構沒變,但它現在依賴平行的供應鏈,並以不同的價格在封閉的迴圈中交易

第六部:世界經濟斷裂(Part Six: The World Economic Rupture)

第65章:「小院高牆」(Chapter 65: “Small Yard and High Fence”)

2022年底,中國海關查獲一名孕婦試圖走私大量晶片入境,這反映了中國科技業在美國新一輪制裁下的恐慌。10月7日,美國商務部發布了針對中國科技領域的三項新「外國直接產品規則」(FDPR)。這些規則希望切斷中國獲取先進半導體與超級電腦的途徑,不僅限制美國企業,也限制全球任何使用美國技術的廠商。

儘管白宮為了不激怒北京而保持低調,但這無疑是一記重拳,顯示經濟戰已從能源市場擴散至科技供應鏈的核心。拜登政府並未推翻川普對中國的科技制裁,反而將制度化與擴大化。由國安會技術與國家安全資深主任Tarun Chhabra領導的團隊,致力於修補美國政策的漏洞。他們認為川普的制裁過於集中在華為單一企業,新的戰略必須覆蓋整個中國科技產業。

然而,與川普不同,拜登團隊堅持「先做功課」並尋求盟友支持。由於美中貿易關係深厚,且關鍵技術(如EUV曝光機)掌握在荷蘭ASML與日本手中,單邊行動效果有限且反噬巨大。起初,荷蘭與日本因擔心失去中國市場龐大營收而猶豫不決。

兩大事件促使白宮決定不再等待,轉而採取單邊行動: 針對俄羅斯的FDPR成功削弱了其軍工複合體,證明了出口管制的有效性,但也讓官員感嘆「做得太晚」。白宮認為對中國的限制已刻不容緩。

2022年8月裴洛西訪台後,中國發動的大規模圍台軍演,讓美方確信習近平可能不惜代價發動侵略。

美國在10月7日單方面宣布制裁後,效果立竿見影:美商應用材料(Applied Materials)、科林研發(Lam Research)等巨頭暫停對中業務,ASML也禁止美籍員工服務中國客戶,中國晶片股一日蒸發百億美元。美國的決心最終說服了盟友,荷蘭與日本於2023年3月同意跟進實施出口管制

隨後,國安顧問傑克·蘇利文(Jake Sullivan)在布魯金斯學會發表演說,提出了「新華盛頓共識」。他強調自由市場基本教義派的時代已經結束,美國將採取積極的產業政策(如《晶片法案》)與精準的出口管制

蘇利文將此戰略稱為「小院高牆」(Small Yard and High Fence):美國並非要與中國全面脫鉤(Decoupling),而是要「去風險」(De-risking),只針對少數關鍵的基礎技術(如運算、生技、潔淨能源)築起高牆,其餘領域則保持開放

面對西方的圍堵,中、俄、伊三國加速形成了獨裁軸心。伊朗向俄羅斯提供自殺式無人機以換取西方繳獲的武器進行逆向工程;中國則加強與俄、伊的貿易聯繫。全球經濟進入了新階段:資本與貿易不再自由流動,經濟戰成為常態,國家力量正式凌駕於市場力量之上

第66章:爭奪經濟安全(Chapter 66: The Scramble for Economic Security)

2023年4月,巴西總統盧拉在上海金磚國家會議上公開質疑美元的中心地位,呼籲使用本幣進行貿易。這反映了全球南方國家對西方經濟武器化的深切憂慮。儘管金磚五國(巴西、俄羅斯、印度、中國、南非)內部存在矛盾(如中印對立),但G7凍結俄羅斯3000億美元資產的舉動讓他們感到脣亡齒寒。他們擔心如果這些武器能用來對付俄羅斯和中國這樣的大國,未來也能用來對付任何國家。因此,金磚國家開始尋求建立防火牆,減少對西方金融體系的依賴。

與此同時,西方國家也意識到過度依賴對手(如中國供應鏈、俄羅斯能源)帶來的風險。美國財長葉倫提出了「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的概念,主張將供應鏈轉移到可信賴的盟友國家,而非追求完全自給自足。華盛頓的關鍵詞從「自由貿易」變成了「安全貿易」。

2023年5月的廣島G7峰會上,七國集團發表聲明,承諾轉型為「經濟安全聯盟」,採取集體行動防禦「經濟脅迫」。主辦國日本甚至設立了經濟安全大臣,歐盟也發布了首份經濟安全戰略。西方國家將經濟安全提升到了國家戰略的核心地位。

全球經濟正陷入「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當一個國家為了安全而建立經濟防禦(如出口管制、制裁)時,對手會感到不安全並加強自己的武裝,導致螺旋式上升的經濟軍備競賽。一旦信任破裂,依賴就被視為脆弱性,即使政權更迭也難以逆轉這一趨勢。全球化時代的互信基礎已不復存在,世界進入了人人自危、競相構築經濟堡壘的新時代。

第67章:突破咽喉點(Chapter 67: Breaking the Chokepoints)

經濟戰老將Stuart Levey曾協助財政部切斷伊朗的金融聯繫,後來卻成為Facebook主導的加密貨幣項目Diem(原名Libra)的執行長。這反映了一個潛在的威脅:加密貨幣可能繞過SWIFT和代理銀行等傳統中介機構,而這些機構正是美國實施金融制裁的關鍵咽喉點。雖然Diem最終因監管壓力而失敗,但這凸顯了數位貨幣繞過美國制裁的潛力。

儘管中俄試圖建立替代的支付系統,但美元的霸權地位依然穩固。這主要歸功於聯準會在危機期間(如2008年金融海嘯和2020年疫情)透過貨幣互換協議充當全球最後貸款人,鞏固了各國對美元的信心。相比之下,人民幣的國際化因北京嚴格的資本管制而停滯不前,即使中國是最大出口國,絕大多數貿易仍以美元結算。

中國推出了數位人民幣(e-CNY),試圖擺脫對美元體系的依賴。由於數位貨幣不需中介機構即可轉手,這理論上能讓美國無法追蹤或制裁交易。然而,數位人民幣的推廣面臨巨大的信任障礙。各國擔心北京的監控能力,正如印度因資安疑慮封殺支付寶和微信一樣,數位人民幣難以在全球獲得廣泛信任。美國若能推出自己的數位美元並制定標準,將能保持領先優勢。事實上,美元地位的最大威脅並非來自中國,而是美國自身的政治風險,若法治被破壞或聯準會失去獨立性,美元的優勢才會真正動搖

在能源領域,俄羅斯正在建立一支「影子船隊」並透過陸路管道向中國輸送石油,試圖繞過西方的保險與航運制裁。雖然這代價高昂且效率低落,但隨著時間推移,買家總會找到規避制裁的方法。然而,石油美元體系短期內難以撼動,因為產油國需要美國深厚且流動性高的資本市場來停泊資金,這是人民幣市場無法提供的。

在科技領域,中國正傾舉國之力試圖突破半導體封鎖。華為發布Mate 60 Pro手機震驚了華盛頓,顯示中國利用庫存設備和技術手段規避了制裁。然而,這並不代表中國已實現自給自足。中芯國際的製程仍落後台積電至少五年,且依賴效率較低、成本較高的方法。要在沒有西方設備的情況下複製整個先進晶片供應鏈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中國最可能的反擊途徑並非複製現有技術,而是控制新的咽喉點,特別是潔淨能源轉型所需的關鍵礦物(如鋰、鈷、鎵、鍺)。中國在礦物加工領域佔據主導地位,並已開始利用出口管制來反制西方。儘管這種優勢可能隨著其他國家建立產能而減弱,但在未來幾年內,這將是中國手中的有力武器

全球經濟正陷入一場爭奪安全的競賽。雖然對手難以完全打破美國控制的舊咽喉點,但他們正在建立平行的供應鏈或利用新的依賴關係。這場競賽的最終結果,比起單純打破幾個咽喉點,更有可能導致全球經濟體系的徹底破裂

第68章:戰略與犧牲(Chapter 68: Strategy and Sacrifice)

本章作為全書的結論性章節,對經濟戰的效力、代價與未來進行了深刻的反思。作者探討了制裁是否真的有效,並從俄烏戰爭中提煉出關鍵教訓,為未來可能發生的台海衝突提供了戰略指引。

經濟戰值得嗎?

作者首先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這一切值得嗎?伊朗核協議最終破局,華為雖受創但未倒下,且最悲劇的是,嚴厲的制裁未能阻止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然而,作者指出,經濟戰的興起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美國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後的軍事疲勞。制裁雖然不是靈丹妙藥,但它是「可能的藝術」。

雖然制裁未能威懾普丁開戰,也未能讓烏克蘭迅速獲勝,但它造成了持久的破壞,阻止了俄羅斯在短期內恢復戰前的經濟或軍事力量。制裁最大的成就在於修正了一個全球化的致命缺陷,允許像俄羅斯這樣的修正主義國家,一邊利用美國主導的秩序獲利,一邊試圖推翻它

如果沒有制裁,歐洲將繼續依賴俄羅斯能源,俄羅斯軍力將更強,而中國會認為武統台灣的阻礙更小。拜登政府成功結合了歐巴馬時期的「盟友團結」與川普時期的「制裁力度」。透過與G7(特別是歐盟)的緊密合作,美國成功將美元武器化而不損害領導地位,反而因為與歐元、日圓、英鎊發行國的聯合行動,使美元地位更加穩固。

制裁效果被非G7國家(如印度、中國、土耳其、阿聯酋)的貿易所緩衝。俄羅斯石油出口迅速轉向印度和中國,這減輕了經濟打擊

金磚國家(BRICS)正在演變為對抗G7經濟武器的制衡力量。2023年,集團邀請伊朗、沙烏地阿拉伯等國加入,顯示核心凝聚力在於「削弱西方的經濟武器」。這使得未來的經濟戰將面臨一個更具組織性的抵抗聯盟。

本章最核心的論點在於對「威懾」(Deterrence)與「消耗」(Attrition)的探討。

威懾為何失敗: 普丁低估了西方的決心,因為在入侵前,西方並未清楚界定「迅速而嚴厲的後果」。戰略模糊導致了誤判。

延遲的代價: 西方最大的錯誤是直到開戰後才開始討論能源制裁,導致俄羅斯在2022年賺取了創紀錄的能源收入。

這是本書對台海局勢最嚴厲的警告。如果威懾註定失敗(即習近平決心統一),那麼最合乎邏輯的做法不是等待開戰後再制裁,而是現在就採取更積極的措施來削弱中國的國力(即「預防性消耗」)。

提前準備: 西方在俄烏戰爭中有5個月的預警期,但在台海衝突中可能沒有這種奢侈。 對中國的制裁將對美國經濟造成巨大衝擊。美國官員必須誠實面對政治現實,讓公眾做好「犧牲」的心理準備。

全書結尾強調,經濟戰需要犧牲與精心的準備。如果美國要繼續依賴這些武器,就不能再為了國內政治考量而迴避艱難的選擇(如擔心油價上漲而推遲制裁)。唯有認清代價並有意為之,犧牲才不會白費。

結論:不可能的三位一體(Conclusion: Impossible Trinity)

經濟戰時代的開端始於小布希時期。當時財政部的史都華·利維(Stuart Levey)證明了除了戰爭與外交妥協外,還有第三條路:利用金融體系的風險機制孤立伊朗。這最終促成了2015年的伊朗核協議。隨後,面對2014年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美國外交官丹·弗里德(Dan Fried)組建了G7制裁聯盟,但為了維持歐洲團結,制裁被迫採取「手術刀式」的有限範圍,導致效果不彰。

川普時期則呈現兩極化一方面濫用制裁(如對伊朗的「極限施壓」)導致盟友疏離並促使對手尋找替代方案;另一方面,博明(Matt Pottinger)將焦點轉向中國科技戰,將經濟戰的武器從「金融」擴展到「技術」,確立了與中國進行零和博弈的戰略方向。

2022年俄烏戰爭暴露了經濟戰的局限性。儘管拜登政府發出了史無前例的制裁威脅,但未能「威懾」普丁開戰。戰爭爆發後,制裁目標轉為「消耗」俄羅斯國力。雖然制裁確實重創了俄羅斯經濟並將其邊緣化,但普丁的軍隊並未停止進攻。

這一過程也揭示了美國經濟戰能力的不足。與五角大廈精密的戰爭計畫相比,美國的經濟戰決策往往是臨時拼湊的。作者建議,美國需要建立一個永久性的「經濟戰爭委員會」,培養跨領域人才(結合法律、外交、經濟),並在危機發生前就制定好詳細的制裁方案。此外,美國不能只依賴「大棒」(制裁),還需要「胡蘿蔔」(如主權財富基金或戰略儲備),以在國際競爭中爭取支持。

本章的核心理論在於解釋全球化為何走向崩解。作者提出,華盛頓、北京、布魯塞爾和莫斯科的決策者面臨著一個「不可能的三位一體」(Impossible Trinity)。在這個三角關係中,以下三個目標無法同時實現,最多只能擁有兩個:

經濟相互依存(Economic Interdependence)
經濟安全(Economic Security)
地緣政治競爭(Geopolitical Competition)


冷戰時期: 擁有「地緣政治競爭」與「經濟安全」,但沒有「相互依存」(雙方經濟脫鉤)。

冷戰後(1990年代-2000年代): 擁有「相互依存」與「經濟安全」,因為當時幾乎沒有實質的「地緣政治競爭」。這是全球化的黃金時代。

當前時代: 隨著中俄的修正主義崛起,「地緣政治競爭」回歸,但世界仍處於高度的「經濟相互依存」中。結果就是,沒有任何大國感到「經濟安全」。

結論:懷念經濟戰?

為了重獲安全感,大國們正在犧牲相互依存。美國對中國的「去風險」政策,本質上就是用減少相互依存來換取安全。經濟戰時代終將結束,取而代之的可能是一個分裂成不同集團、雖有和平但效率低下的世界

作者最後留下了一個發人深省的警語:經濟戰雖然有代價,且破壞了全球繁榮,但它的初衷是作為「熱戰」的替代品。如果大國之間失去了在經濟領域進行博弈的能力,衝突可能會重新回到血腥的戰場上。有朝一日,當經濟戰時代結束時,我們或許反而會懷念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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