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質閱讀】20260111(日)《蘋果在中國:美國科技巨頭如何造就中國製造霸權》讀後心得第三集-EP3

作者:納蘭雪敏


Chapter 13: 1,000 Songs—Making the iPod in Taiwan
第13章:一千首歌──在臺灣製造 iPod

東尼・布萊文斯(Tony Blevins)拿著一大疊合約丟在桌上,要英業達的台灣律師「立刻簽,簽了案子就是你們的」。英業達當然覺得不可能,合約怎麼能不看就簽;蘋果剛在假期季度虧損 1.95 億美元,但布萊文斯用一個高壓時間框架壓迫對方,說不簽就給別家。更狠的是,這次其實幾乎沒有真正的替代廠商,但英業達不知道,於是被迫在「可能失去大單」的焦慮裡做決策。

蘋果當時其實牌面並不強,剛虧損、又要做從未做過的 MP3 播放器,理論上供應商應該更有談判空間;但布萊文斯擅長操控對方對風險的感受,把注意力從「蘋果很弱」轉到「你現在可能錯失機會」。

他代表蘋果供應鏈文化裡的一種極端人格。談判像心理戰,對每一分錢都斤斤計較,而且把「拿到最好條件」當成競技。你會看到他從小就愛惡作劇、會設局,後來在菸草田吃過苦,學到「一分錢都不能浪費」的執念;青少年在二手車場比賽「誰能把最爛的車用最高利潤賣掉」。他念工業工程、在 IBM 做了 12 年、跑過東京(Tokyo)、首爾(Seoul)、蘇格蘭(Scotland),還去麻省理工(MIT)進修談判與技術訓練。

他把談判形容成「口語柔術」,能假裝生氣、用沉默施壓,甚至丟鞋子砸牆,目的都是讓對手自己往最壞情境腦補,然後主動退讓。這段傳達的不是「他很會殺價」而已,而是他很懂人性、很懂場域,能用節奏與情緒把局面導到他要的方向。

他被庫克(Tim Cook)與傑夫・威廉斯(Jeff Williams)挑進蘋果是在 2000 年,當時外界普遍覺得蘋果很小、可能快不行了,連 IBM 的主管都說他這個跳槽很蠢。結果他去Cupertino看到整個公司那種「要改變世界」的氣氛,連賈伯斯(Steve Jobs)都穿 T 恤、短褲、滑板文化,讓他願意降薪加入。

起初他只是買辦公室用品、甚至連酪梨吐司用的酪梨都要管,但他很快發現採購部門一團亂,開始用強硬手段整頓,於是得到綽號「Blevinator」。供應商的觀點是拿到蘋果訂單看似很風光,但要先投入巨額資本、被要求到極致,蘋果也可能隨時轉單,撐不住就倒,供應鏈因此被形容成一條「屍體很長的道路」。蘋果的成功背後有一套極殘酷的供應鏈競爭邏輯。

2000 年前後市面上的 MP3 播放器很難用,消費者已經在電腦裡累積大量數位音樂(很多透過 Napster 這類服務),蘋果在 2001 年 1 月先推出 iTunes 管理音樂,但缺一個好用的隨身裝置。賈伯斯提出「digital hub」概念,把 Mac 定位成數位生活中心,音樂、照片、影片都要圍著它轉。關鍵技術來自東芝(Toshiba):1.8 吋、5GB 的小硬碟,讓「一千首歌」在口袋裡變得可行。魯賓斯坦(Jon Rubinstein)一看就知道成了,威廉斯直接談下關鍵供貨,魯賓斯坦還擔心蘋果的 1000 萬美元支票會不會跳票,當時蘋果手頭很緊,但動作非常快。

魯賓斯坦抓到硬碟這個核心零件;行銷端的菲爾・席勒(Phil Schiller)提出滾輪(scroll wheel)的操作想法;產品總架構由東尼・法戴爾(Tony Fadell)負責,他從泡棉板做原型,還塞釣魚鉛塊讓手感有重量;強尼・艾夫(Jony Ive)的設計團隊把機身做成全白,背面用拋光不鏽鋼,質感直接跳脫 iMac 那種童趣彩色,變得更高級、更像精品。

晶片方面找到 PortalPlayer,軟體端把操作壓到「三次點擊就能到你要的功能」,再用 FireWire 讓傳歌很快。到 2001 年 4 月,拼圖基本就到位,法戴爾也從顧問變全職,布萊文斯同一週加入專案,兩個 Tony 立刻一起飛去台灣、日本、韓國,三週內把供應商網路與量產節奏拉起來,目標是 10 月底發表、聖誕季開賣。

最後「Troubadour」那段在講命名過程。品牌團隊一開始想了很多名字,有人提了 Troubadour(吟遊詩人)這個隱喻,但不夠好。賈伯斯自己也有一個名字,但團隊不敢反對,只有創意總監文尼・奇科(Vinnie Chieco)硬著頭皮提出疑慮。靈感最後來自「母艦/hub」的比喻:Mac 是母艦,白色裝置像太空艙(pod)出去冒險再回來同步補給;又剛好是 2001 年,呼應《2001 太空漫遊》。於是 Pod 這個字被採用,再加上一個 i,變成 iPod。

整體而言,iPod 的誕生不是單一天才的神來一筆,而是「極短時程+關鍵零件(東芝硬碟)+跨部門並行開發+強勢採購談判+台灣供應鏈量產」一起把產品硬推出來。你會看到蘋果在財務不算強、時間極緊的情況下,依然能靠供應鏈掌控與組織協作,把一個幾週前才成形的點子做成準備量產的商品。

Chapter 14: Flat-Out Cool!—Making the iMac G4 Across Asia
第14章:帥到爆──跨亞洲打造 iMac G4

2001 年初,蘋果工程師在台北跑供應商,工具、零件品質、表面處理都達不到要求,時程也救不回來。更糟的是他們在 KTV 觀察到一些人穿著、談吐、氣場像黑道,後來才發現部分次級供應商跟台灣黑幫糾纏,甚至出現「蘋果付錢給代工廠,代工廠應付給下游,但錢被黑道吸走,結果下游根本沒拿到錢」的狀況。

工程師這幾天一直在逼下游改善,卻是在逼一群連款項都沒收到的廠。蘋果當時正在把製造外移到海外,卻還沒能力管到多層供應鏈,這次挫折讓它更堅定要把控制力往下延伸,不只管第一層代工,連第二層、第三層都要納入可控範圍。

麥可・希爾曼(Michael Hillman)以前做醫療器材,標準更嚴,犯錯可能出人命、甚至坐牢,所以他把更嚴格的工程紀律帶進 iMac G4。iMac G4 的工業設計靈感來自蘿倫・鮑威爾・賈伯斯(Laurene Powell Jobs)種的向日葵,螢幕像花朵「漂浮」在使用者面前,下面是一個圓形底座放主機零件,兩者用一條細長的「脖子」連接。這個造型在當時沒有任何電腦供應商做過,所以一開始就爆炸。希爾曼去台北盤供應鏈後很快判斷。光靠台灣做不出來,必須把新加坡、中國、日本、泰國、馬來西亞一起拉進來,變成橫跨多國的碎片化前量產鏈條,結果是荒謬的「手提箱供應鏈」線材先在中國切,再用行李箱帶去馬來西亞組金屬延伸件,再用行李箱帶回中國重組,再飛到台灣總裝,樣機才回到加州讓賈伯斯看。途中還有樣機被中國海關扣下,靠中國當地合作夥伴的關係才拿回來。這一大段在講的重點只有一個設計越激進、跨國越分散,時間與成本會變得非常不理性。

為了把「不可能」變成「可以量產」,蘋果開始到處挖別的產業能力,然後現場教學。自行車產業的鍍鉻與結構能力被拿來做脖子;日本做相機機身的供應商拿來做金屬沖壓;泰國硬碟廠的精密加工被借用;甚至去看新航(Singapore Airlines)的渦輪葉片製程

再加上人力不足,台灣供應商還得從菲律賓招人。馬來西亞有些工序甚至在棕櫚油種植園旁的 VCR 工廠完成,年輕女工用小手把四段金屬件套進線束,8 到 10 分鐘才做一條脖子,效率極差,還牽出地方社群對外國工程師的戒心。這就是「Apple swarm effect」:蘋果的人像蜂群一樣壓到工廠,從最基礎的工程方法開始教供應商,等於把製造能力由蘋果主導植入供應鏈。

設計再迷人,只要裝配方法不合理,賈伯斯會當場把它砍掉。當時一個原型用像脊椎的鋁球節做脖子,按一下按鈕螢幕就鬆掉可以調整,放開又瞬間鎖住,大家覺得很魔法。但背後代價是需要飛機鋼索、600 瓦功耗、外接巨大變壓器,而且維修要拆整條「脊椎」,組裝順序還是先做外殼再往裡塞零件,容易刮傷造成昂貴返工。希爾曼把流程講完,賈伯斯直接抓到核心,這種組裝法太蠢,然後希爾曼當場順著回「我同意,真的很蠢」,等於得到賈伯斯授權把設計推翻。蘋果的設計權力很大,但真正能否定工業設計的人只有賈伯斯,而他否定時的標準很實務,跟「能不能做、怎麼做」綁在一起

G4的脖子用到航太等級的 17-4 不鏽鋼,得鍛造、加工、熱處理、拋光、鍍鉻,壁又很薄才能塞進所有線材還要支撐軸承。線束超過 40 條,包含螢幕、電力、麥克風、張力機構等,得人工非常小心地穿過狹窄空間,不能割破。脖子單一部件的物料成本逼近 120 美元,接近整台售價的 10%,但換來的是「像無重力、隨手就能調、滑順到像在跳舞」的體驗。

「Good, Better, Best」那段是在寫產品策略如何把供應鏈壓到極限。希爾曼原本以為這個向日葵 iMac 只會當最頂的「best」,其它「good / better」會是延伸的 CRT 機種,輪不到他管。結果丹・里奇歐(Dan Riccio)通知他,賈伯斯愛爆新設計,CRT 專案砍掉,三個價位都得用同一套平面螢幕設計。原本一天 1,500 台的規劃,要在三個月內變成接近十倍的產量,光鍍鉻脖子就要拉到火箭與真空半導體才用得到的鋼材等級,希爾曼甚至說他們幾乎「把全球市場的特定硬化 17-4 不鏽鋼給包了」。最後 2002 年 1 月 7 日發表、上了《Time》封面,但價格也被抬高入門 1,299 美元,比以前入門機貴 45%,最頂 1,799 美元,供應吃緊還全線再加 100 美元。結果需求不如預期,蘋果後來還得推出 eMac(回到 CRT)來補上真正的大眾價位,等於承認「CRT 沒死」。

iMac G4 讓蘋果學到,跨六個國家做零件與次組裝太慢、太貴、太難控。蘋果不會因為製造困難就把設計收斂,所以它選擇改變地理結構把材料、加工、檢測、次組裝都往總裝旁邊集中。那時只有一個地方能提供看似無限的低成本勞力、出口保稅區與快速聚落形成,所以蘋果開始推供應商從新加坡、日本等地去中國設點,廣達(Quanta)在 2001 年建立 QSMC(Quanta Shanghai Manufacturing City),供應商群聚,蘋果的人可以在幾小時甚至幾分鐘內跑完射出成型、沖壓、加工到總裝,製造創新也更貼近設計迭代。中國人才當時其實「經驗不足」,但可以靠投資與訓練被快速拉起來,這也埋下後面中國製造能力躍升、蘋果供應鏈全面中國化的主線。

Chapter 15: “You’re Going to Give Us Your ‘China Cost’ for This”
第15章:「你要給我們中國製造的價格」

iPod 一開始差點變成「很好玩但賣不動」的小眾玩具,真正把它推成爆款的關鍵不是硬體小改版,而是 iTunes 走向 Windows;一旦需求爆炸,台灣的產能與成本結構立刻撐不住,蘋果就用「中國成本」這句話把供應鏈整個往中國推,同時也開始意識到:量產進入百萬級之後,代工廠的風險不只在品質,還包含灰色流出與背後出貨。

iPod 團隊在 2001 年的「極限趕工」。他本來在倫敦,面試前遇到 9/11,國際航班停一週,他還刻意再等一週,把機位讓給需要返美的人。等他到Cupertino,托尼・法戴爾(Tony Fadell)根本沒空聊天,兩天內被三十個人輪番考電機工程,連工作內容都沒問到。錄取後才知道自己是 iPod 第一位電機工程師,結果法戴爾直接叫他別參加兩天後的婚禮,簽證也先放一邊,因為賈伯斯四週後就要發表產品;法戴爾甚至先把他「掛」在英業達(Inventec)名下當臨時人員,隔天就飛台北,打包兩個月。這段用力描寫的點是:iPod 從一開始就不是慢慢打磨的產品,是帶著「必須趕上聖誕檔期」的生存式專案。

塔普曼在十二小時飛行途中就先看電路圖抓出問題,落地台北後跟英業達工程師立刻開修。團隊還遇到一個很致命的硬體 bug,叫「殭屍模式」(Zombie Mode)大約十分之一的 iPod 會隨機關機,插電後不充電,通常要等電池慢慢耗到完全沒電才會重置,可能拖好幾週。蘋果跟英業達只能用很土法煉鋼的方式:排一整條線、上百台機器,讓操作員一直去摸滾輪、把背光維持亮著,強迫快速耗電,像打地鼠一樣把電池「打到死」才方便測哪些會醒、哪些不會,然後再回頭定位問題。等到真的能出貨,第一台量產 iPod 在產線上被灌進隨機歌曲,工程師用滾輪選 Artists,播放字母順序第一首歌,耳機傳出 ABBA,這個畫面其實是在暗示產品終於從實驗品跨進「消費者等級」。

發表會現場反應普通,媒體還嫌 499 美元太貴。第一個假期季出貨 12.5 萬台,算是好起步,但 2002 年沒多久就掉到每月 2 萬台,庫比蒂諾開始懷疑 iPod 可能是失敗產品,甚至討論要不要繼續做。法戴爾一度想離職,賈伯斯把他留下,升他管硬體加軟體,但高層也講得很白:賣不好就不做下一代。二代 iPod 2002 年 8 月推出也沒拉起來,還加重那一年蘋果的獲利預警壓力。硬體做得再棒,市場打不開,內部一樣會被當成可切割的業務。

真正的翻轉點在 2003 年。當時 iPod 必須搭配 Mac 才能用,Mac 市占大約 5%,等於把 95% 潛在客戶排除在外。賈伯斯原本希望 iPod 帶動 Mac,但多數人不會為了買 500 美元音樂播放器再買一台新電腦。反而因為蘋果很小眾,賈伯斯在談 iTunes Store(0.99 美元買歌)時說服唱片公司「風險很低」而成功上線,但使用量還是受限。最後高層幾乎一致反對賈伯斯,逼他同意開發 Windows 版 iTunes,他很不爽地放行。結果 Windows 版 iTunes 在 2003 年底出來後,三代 iPod 直接爆紅,2003 年 12 月那季 iPod 銷售暴增 235% 到 73.3 萬台,營收也跳升 36% 到 20 億美元,結束連續多季的低迷。營運端的人說,iTunes 上 Windows 是「讓公司變成今天這樣」的單一最大策略決策。

英業達台灣廠三樓原本做每月幾萬台覺得夠用,訂單跳到幾十萬後整個失控,零件箱堆到樓梯間、走道、甚至緊急出口,整棟樓被物料塞爆。英業達加產線再加產線,但招不到足夠人、空間也不夠。此時蘋果的邏輯更狠量越大、採購越多,單價理論上要下降。

英業達提出解法去中國設第二座廠,因為誘因多、成本低、規模大,甚至說可以把台灣一半團隊搬去立即開工。法戴爾的回憶也很直接要降成本,除了去中國還能怎麼辦。

接著「中國加入 WTO」被放在這裡,作用是解釋供應鏈為什麼在早期 2000 年代加速往中國集中。 WTO 對美中直接貿易的關稅面影響有限,因為之前就有降稅趨勢,真正影響大的是跨國投資與「中間財」貿易變得更順,iPod 這種上百零件的產品,很多零件突然就可以開始在中國生產。再加上中國沒有台灣那種勞力短缺,工時也更長,整個「往中國移」變成自然結果。但英業達初期中國廠連網路都沒有,品質也很粗糙,蘋果得從頭帶,這讓「搬去中國」不只是換地點,是把管理與流程整套重新建立。

你要給我你的『中國成本』」就是蘋果的施壓方式。英業達搬遷拖延,很多產能還留在台灣,蘋果就把成本壓力轉嫁回去,你答應要去中國降成本但你還沒做到,所以你現在就要用中國的成本報價給我,延誤是你家的問題。這種話術其實跟前面托尼・布萊文斯(Tony Blevins)式的談判風格一致把供應商的「轉型成本」變成供應商自己吞。

英業達疑似「多開一班」偷偷生產,然後把 iPod 從後門賣出去。魯賓斯坦(Jon Rubinstein)說得很誇張蘋果要求三班制,英業達跑四班制,等於自建庫存外流。另一位工程師說他記得有灰色流出,但可能更像是蘋果挑掉的外觀瑕疵機被翻新後流到深圳市場,這種事在中國常見。蘋果怎麼抓到?因為客人拿 iPod 到 Apple Store 維修,店員輸入序號,系統查不到,序號根本不存在。這種「序號不存在」就是外流機或非正式出貨機最致命的破綻。結果是英業達證明了「中國可以解決規模與成本」,卻也同時證明了「英業達未必是帶蘋果進中國的對象」。這一句把後面蘋果重新選擇夥伴、以及更深度掌控供應鏈的伏筆直接打開。

Chapter 16: The Replica—Making the iPod in China
第16章:複製品──在中國製造 iPod

蘋果根本還沒委託它做 iPod,它先自己做出一台幾乎一模一樣的三代 iPod,拿來給蘋果的產品設計與營運團隊「看成果」。那個訊號很清楚你們不用教、也不用給規格,我們都能逆向做到這個水準;如果改成正式合作,我們能做得更快、更大、更完整。

富士康的 Gary Hsieh(謝冠宏),被形容成很「野」、像獨立創業者一樣敢衝。他把那台仿製 iPod 拿出來,外殼皮膚不同,但螢幕、滾輪、按鍵都非常像,操作與播放方式也幾乎一致,現場蘋果工程師的反應是「像我們自己的軟硬體團隊做出來的」。富士康想表達的不是抄襲炫技,而是一種面試式的自我推銷我們已經準備好,現在就能上工。

這場參訪的蘋果陣容也很有份量,代表蘋果把它當成「可能的轉單」在看:托尼・法戴爾(Tony Fadell)、史蒂夫・札德斯基(Steve Zadesky)、DJ Novotney(產品設計 Product Design),再加上談判端的托尼・布萊文斯(Tony Blevins)。時間點更是富士康抓得剛好,因為 2003 年 iPod 需求開始起飛,蘋果對英業達(Inventec)越來越不耐工程人才不夠、學習企圖心也不在同一個等級。書裡特別點出,早期蘋果亞洲營運團隊其實人很少,所以它必須仰賴供應商不只「照單做」,還要一起把流程、工法做出來;在這種條件下,富士康那種吸收能力「像博士生」的團隊,就變成極具吸引力的放大器。

富士康提出的合作方式也很聰明,它願意先做大量苦工,例如工廠動線與產線的配置圖、零件 CAD 數位模型,甚至以「幾乎成本價」接下來,因為它押注蘋果的未來,想用前期投資換後期的大單與長期關係。法戴爾的解讀是,郭台銘(Terry Gou)很懂「跟蘋果一起長大」的價值:只要關係做穩,蘋果會帶來資本與規模,富士康就能提前蓋基礎建設,跑到所有人前面。

富士康會「輪調」被蘋果訓練過的工程師。蘋果教出一批人,過一陣子發現人不見了,原來被派去做其他更賺錢的專案,蘋果只好再教下一批,像每學期重新開課。這一段其實在暗示後面更大的結構性風險:能力被培養之後,知識會外溢,供應商會用來強化自己的整體競爭力,未必只服務單一客戶

富士康的核心優勢在鋁與金屬加工上拿到蘋果的信任。從 2002 年開始,蘋果與富士康合作做鋁製 Cinema Display、Power Mac G5 的鋁外殼,還有 iMac G4 那個很痛苦的「鵝頸」金屬結構。富士康為了爭取尊重,直接把原本分散在三四個國家的混亂製程,砸錢收斂到同一座工廠生產,等於替蘋果營運端拆掉一顆物流炸彈。在蘋果內部反富士康情緒最濃的年代,富士康反而靠「超誇張的支援」證明它不只是備援代工廠,而是真正能扛複雜設計的夥伴

艾夫(Jony Ive)的團隊覺得塑膠玩夠了,想往金屬、再往玻璃推。iPod 一開始是不鏽鋼背板,容易沾指紋被批評,但在設計哲學裡那是刻意的,因為會逼使用者去擦拭、去「照顧」它,形成一種潛意識連結。接著他們想改用陽極氧化鋁,重量輕、好加工、比較不刮也不容易留下髒污,而且可以染色,讓 iPod 從純白走向多色版本。富士康拿下 iPod mini,2004 年 2 月推出,鋁機身、249 美元、五種顏色,並且很快變成蘋果當時最暢銷的產品。這裡的因果關係很直接仿製展示讓富士康拿到入場券,金屬工藝讓它拿到關鍵機種。

富士康在「量產速度」上的可怕郭台銘帶硬體主管魯賓斯坦(Jon Rubinstein)到深圳看一塊空地,指著說「這是你們的工廠」。魯賓斯坦當場恐慌,因為那就是一片垃圾田。郭台銘只回一句「別擔心」。六個月後魯賓斯坦再來,看到一棟新大樓的骨架,只有二樓完工,中間有一道「通往天堂的樓梯」直接走上去就進到已經可以運作的成品工廠;再三個月後,機器裝好、人招齊、產線跑起來。然後 2005 年 9 月,賈伯斯發表 iPod nano,強調「小到不可能」,還用牛仔褲那個小口袋當梗。別人可能拼品質、拼導入速度,但富士康最強的是把產量拉到巨大規模的速度。

iPod 從 2003 年 93.7 萬台,2004 年 440 萬台,2005 年 2,250 萬台。作者說推動蘋果加速集中到中國的,不只製造成本,還包括勞力近乎無限、彈性高、供應商就在隔壁、出口政策量身打造。工程師描述那種「你要人就有人、要設備就去買、凌晨兩點也能跑去買量測工具」的即時動員能力,甚至連換班時幾萬人潮把路塞到走不到一公里要四十五分鐘,都在強化同一件事:那是一種對工廠與人的極致控制力,讓改線、試產、救火變成隨時可做的事情。

這也改變了賈伯斯的看法。2000 年他還想要蘋果自己工廠多做一些,但到 2005 年他已經覺得回不去了;有人提議某案在美國做,他回「我試過,行不通」。魯賓斯坦補一句很尖銳的比較:在美國,九個月可能連開工許可都拿不到,所以「不具競爭力」。蘋果後來的結構困境是當效率、規模、價格都被中國供應鏈碾壓,企業會被拉著走。

法戴爾一直很擔心曝險。他說沒有人「設計」過整個遷移,是一個機會接一個機會被吸進去;等你發現「中國曝險太高」時,方向已經定了。後面他又點到補貼中國給免費土地、各種優惠,先去的人佔便宜,逼得其他人也得跟進,因為不用跟就會輸在成本與產能

這套供應鏈機器的代價是工程師的人生代價。八十小時工時、臨時被叫去亞洲、期限不明,婚姻跟心理壓力炸裂,太太們自嘲「Apple 寡婦」。最早 DAP 是同事間的暗號,代表某工程師週末不能工作,因為再不陪另一半就要離婚。後來 DAP 進化成更「公司化」的處理方式:不給休假,改給「安撫配偶」的獎金。只要去中國把專案推到量產,就有 1 萬美元獎金,工程師私下叫「Dan bucks」,還印了丹・里奇歐(Dan Riccio)的假兌換券。再更進一步,如果出差超過三十天,公司會出機票讓配偶小孩飛來團聚,工程師照樣七天工作,只是住好飯店。這段看似八卦,其實是在講一件很殘酷的事情當供應鏈節奏變成「隨時需要你在中國救火」,公司就得用錢與制度去抵銷家庭崩壞的機率。

有人看診被醫生叫「減肥、離開蘋果」,因為壓力會要命;也有人提到同事在產線或剛回國後過世,大家雖然無法證明過勞是直接原因,但很多人相信有關。甚至連喬布斯自己也曾對傳記作者說,1997 年同時跑蘋果與皮克斯、壓力爆表、免疫系統很弱,那可能就是癌症開始的時候。魯賓斯坦也說長工時「摧毀人」,這也是他後來離開的原因,因為他擔心再待下去健康會被磨光,賈伯斯常說「這會是你人生高峰」,魯賓斯坦心裡想的是「希望不要」,因為那樣太悲哀。

富士康用仿製品證明能力並搶到 iPod mini,接著用綠地起廠證明 time to volume,最後用全園區動員把蘋果的營運模式、設計野心、甚至員工生活都一起改寫。代價就是曝險與人力燃燒,從供應鏈結構一路燒到婚姻與健康。

Chapter 17: Project Purple in Asia
第17章:亞洲的 Project Purple

iPod 在 2004 年假期季賣出 460 萬台,美國 MP3 市占從 2002 年 33% 衝到 2004 年 82%,2005 年假期季更賣到 1,400 萬台,單季 iPod 營收 29 億美元甚至超過蘋果其他產品線加總。這種從沒體驗過的主宰感讓公司很興奮,但也讓Tony Fadell(法戴爾)聽到手機業逼近的聲音:功能型手機開始加相機、彩色螢幕,看到 iPod 成功就想把音樂塞進手機,變成「手機能做 iPod 的事,還能做更多」。同時他身後還有另一組腳步聲:一票高層盯著他跟賈伯斯(Steve Jobs)的距離與影響力,因為他從 2001 年 32 歲外包顧問一路升到 2006 年 iPod 事業群資深副總裁,速度快到讓在 NeXT 時代就跟著賈伯斯的老臣都眼紅,怨氣像悶雷一樣在公司裡滾。

「The Trio」把 Project Purple(蘋果祕密造手機計畫)的早期核心打法講得很具體用新創企業的方式做,跟蘋果其他部門切開,保持「可控的混亂」與快速轉向。Tony Fadell派出去補手機專業的人是大衛・塔普曼(David Tupman)、史蒂夫・札德斯基(Steve Zadesky),再加上 2005 年加入的天線專家魯本・卡巴列羅(Rubén Caballero)。塔普曼和札德斯基懂得怎麼把手持裝置做成大規模量產,卡巴列羅提供的是手機最麻煩的 RF/天線能力。卡巴列羅的背景也在暗示他很「硬派」童年隨家人逃離智利內戰,後來在魁北克(Quebec)落腳、會法文,讀電機,進加拿大空軍做航太工程師,二十幾歲才學英文,2001 年才轉進矽谷做天線新創 Tropian 的系統工程與原型測試。

賈伯斯要蘋果造出來的手機更像「加強版 iPod」,不想變成「口袋裡的 PC」。他討厭電信商(AT&T、Verizon 這些)把手機功能規格綁死,所以法戴爾的團隊得把 RF 這套能力抓回自己手上,不能被營運商牽著走。為了做到這點,他們直接砸錢買 RF 測試設備,自己量測、自己調、再量一次,把「能不能量產出一致品質」當成產品的一部分。

在製造端最震撼的點,是蘋果把 iPod 那種「每一台都驗」的習慣,硬搬到手機上,而且做到更極端。CMU 200 這種 Rohde & Schwarz 的 RF (Radio Frequency,射頻)測試機一台 14.6 萬美元,原本屬於實驗室等級,蘋果卻一次買到「幾百台」直接塞進產線。後來又買 LitePoint 類似機種,單價從 5 萬美元壓到約 1.3 萬美元,還有 Agilent 的設備。供應商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要在工廠鋪這麼昂貴、這麼慢的通用測試機,但蘋果要的是「第 3,000 萬支跟第 1 支一模一樣」。等到後來產線建好,整條線有三分之二都在做測試與驗證,這在當時幾乎沒人敢做,因為成本爆炸。書裡還拿諾基亞(Nokia)做對照,諾基亞一支手機可能只有一個測站,蘋果區域雖然產量更少,卻有 50 個測站,連 Nokia 工程師都被嚇到,說那種控制力度近乎「整個流程的瘋狂微控」。

祕密程度也很誇張。計畫初期他們不敢把設備寄去蘋果辦公室,而是直接寄到工程師家裡,然後把 VCR 大小的測試機塞進行李箱,偷偷帶進中國工廠;後來量大了才走正式貨運。這種「行李箱物流」其實在講同一件事Project Purple 不只是設計機密,連供應鏈與工廠節奏也要跟著機密一起跑。

2005 年底,郭台銘的左右手(Barry Chiang姜志雄、Louis Woo戴正吳)把幾位蘋果工程師帶上香港外海遊艇,蘋果那邊領頭的是卡巴列羅與營運主管 Chip Hills。Hills 來自 GE Plastics,很快會變成蘋果在中國的實質負責人,也會是把手機案放大的人,他屬於那種手會直接伸進產線、在現場把事情「弄到能動」的類型。當時蘋果也見了其他台系代工廠在中國的團隊,例如廣達(Quanta)、和碩(Pegatron)、以及做摩托羅拉與索尼愛立信的 Arima。富士康其實不見得是最懂手機的人,但它傳遞的訊息很對味夠餓、願意學、願意砸錢投資、姿態夠低。蘋果此時不想聽什麼「最佳實務」,它想重新定義規則,所以富士康在手機上的「不夠成熟」反而是一種優勢比較沒有包袱,願意照蘋果的方法重做一遍,再加上它已證明過超強的擴產能力。遊艇邀請最後變成決策的催化劑,Hills 選了富士康當手機的製造夥伴,富士康簽了一份幾乎什麼都沒說明的 RFP,但要求它先做一條「前量產原型線」,之後照著那條線一寸不差複製,放大到量產。

「Multi-touch」是整章從「iPod 式手機」轉向「iPhone 式手機」的樞紐。多點觸控其實先是拿來思考 Mac 介面,蘋果買了 FingerWorks 後做了很多實驗。賈伯斯第一次拿給法戴爾看時,那套東西大到「佔滿一整個房間」,天花板有投影機,把 Mac 畫面投在三到四英尺見方的觸控平面上,當時看起來更像桌上型互動白板,離口袋裝置很遠。後來他們也做過平板方向的原型,甚至有一小團隊在富士康幫忙拼原型,但那台平板又厚又醜又慢,因為半導體速度不夠、耗電太高,電池只好做很大,結果整台更大。

推著團隊轉向的最大動力仍然是「iPod 會被手機吃掉」的生存恐慌,書裡直接用「existential crisis」形容,你知道這條 iPod 生意線會消失,所以你一定要做手機。賈伯斯最後砍掉其他方案,宣布多點觸控是未來,而且堅持不要實體鍵盤,螢幕要盡量滿版。這就逼出另一個供應鏈難題,當時根本沒有能大量生產多點觸控螢幕的成熟供應鏈,蘋果不可能把規格寄出去等人交貨,只能派工程師去日本、韓國、台灣、中國找願意一起共創製程的廠,等於把全世界最頂尖的一段製造能力抓來,硬是拼出一條新產線。

後半段用幾個工程折衝把 iPhone 早期的漂亮但難用講得很傳神。2006 年初他們做出一支全螢幕、刷紋鋁外殼的原型,賈伯斯和艾夫(Jony Ive)很自豪,但因為兩人都不算 RF 物理專家,沒意識到金屬會擋無線電波,那支手機就像一塊美麗的磚頭。接著就是經典的我需要一吋塑膠。天線與 RF 全塞在機身上緣,卡巴列羅得幾乎用求的方式跟賈伯斯要一段塑膠區域放天線,同一吋空間要塞行動網路、Wi-Fi、Bluetooth 天線,為了勉強能用,Bluetooth 性能被犧牲到連線都變得不太穩。

更刺激的是發表前四個月的 SAR(比吸收率,Specific Absorption Rate)危機。外觀設計原本測起來訊號很好,但 SAR 測出來太高,表示使用者頭部吸收的 RF 能量可能過大,團隊又受到研究提到腦癌風險的影響而更緊張。怎麼調都降不下來,最後真正有效的招數是把 RF 元件從機頂搬到底部,用距離把輻射中心跟耳朵拉開。外面看很優雅,裡面卻是災難,因為數據機不能搬,只能塞進三條特製銅線沿著機身全長連接,等於玩一場「反向疊疊樂」。工程師說這個改動讓他們三到四個月每天日夜趕工一週七天才救回來。賈伯斯暴怒,但只能先被安撫先上台,之後版本再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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