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Out of the Asian Financial Crisis—South Korea
第6章:走出亞洲金融風暴──南韓
一開始 Jobs 其實想自己做,因為他一直相信「掌控硬體就要自己製造」,甚至在 NeXT 時期還說過他最喜歡 NeXT 電腦的地方是「不是在大阪(Osaka)做的」。但 Apple 當時現金吃緊、工廠縮編、最重要是沒有做 CRT(陰極射線管螢幕)的能力,而 iMac 本質上是「一台 CRT 螢幕裡塞進電腦」。所以最後折衷方案是核心電路板等內臟Apple 自己掌握,CRT 交給供應商做,做完再把半成品送到 Apple 廠區做最後組裝、測試、包裝,這樣 Jobs 仍然有「出貨前最後一眼」的控制感。Jobs 甚至要求營運主管 Joe O’Sullivan 把新加坡(Singapore)廠變成 iMac 的試產基地,還為此取消和美國 Colorado 的 SCI 合作,付了 500 萬美元違約成本。
供應商方面,LG 在南韓已經是 Apple 的螢幕供應商,所以很自然成為候選。Jobs 本來比較想找日本(Japan),但日本更貴,南韓成為「第二選擇」。LG 為了搶到單子開出很甜的條件前期模具、試作原型等費用由 LG 吸收,這對資金吃緊的 Apple 很關鍵,等於讓專案能撐到 1998 年 7 月。LG 當時也很需要這筆訂單,因為亞洲金融風暴(Asian financial crisis)把南韓經濟打到接近違約,貨幣大幅貶值、銀行因美元債曝險而瀕臨倒閉,LG 廠內掛著巨大標語「SURVIVE」,工人每天都會走過好幾次。
我看到這段時才終於明白為什麼到現在iPhone都還是LG做,因為韓廠真的很會這種前期給甜頭,後期才開始大賺,而且iPhone到現在也幾乎都是韓廠的螢幕,亞洲金融風暴當時對韓國的打擊真的很大,導致了他們這種先搶先贏,但現在韓國的螢幕還是非常世界頂尖。
蘋果工程主管 Lundgren 搞了一個叫「Man on Mir」的計畫,意思是 Apple 在 LG 工廠 24 小時都有人盯場,從模具、表面處理、紋理、抽樣到工具保護都要同步回 Cupertino(蘋果總部)。
Mir 指的是蘇聯在 1986 年發射的太空站 Mir space station。那座太空站的特點是:人員長期駐留在軌道上,24 小時監控系統、即時處理問題,任何狀況都不能等「回地球再說」。Apple 把這個概念借來用在製造管理上。Man on Mir 表示 Apple 在供應商工廠裡「永遠有人在現場」,不是偶爾出差稽核,而是輪班常駐,不分日夜。
設計端的 Danny Coster 幾乎住在南韓,確保外觀不只好看,也要「為製造而設計」。Hoenig 說以前只有出大包才飛去救火,後來連很細的問題也要立刻飛,像喇叭球密封不好導致低頻不對,就直接問「誰上飛機」。他們還一直逼 LG 嘗試以前沒做過的射出成型手法與工具操作,甚至用到液壓機構,擔心同步不準會造成模具撞毀,產線可能停兩個月。
南韓的製造現場原始也拚命。工廠在龜尾(Gumi),距離首爾(Seoul)東南約 140 英里,工程師常坐三小時火車繞去,行程很折磨;住宿環境也很糟,旅館甚至有兼作風俗店的樓層。
Tim Cook 剛到任不久來看案子,大家給他「最好房間」,他隔天早餐說自己整晚站著睡,暗示房間條件差到不想躺下。廠內為省電還拔掉一半的燈,產線很擠,上方輸送系統甚至會撞到人臉。雖然粗糙,但 LG 仍然把 iMac 做出來,代價是團隊壓力極大,有人說婚姻幾乎垮掉,還做惡夢夢到賣不掉、要為庫存搭帳棚。
接著進到發表與成果。1998 年 5 月 6 日 Jobs 穿正式深色西裝發表 iMac,工程師其實緊張到怕舞台上出包。當時量產還沒就緒,Jobs 上台展示的機器甚至是工業設計團隊在南韓手工做的少數幾台,還有人在浴缸裡手工處理表面,因為塑膠加工會弄得一團亂。Jobs 為了強調 Bondi Blue 半透明效果,還在機器下面打光,工程部門擔心熱會把塑膠烤出問題。現場一開始掌聲普通,但螢幕亮起「Hello (again)」加上 360 度鏡頭展示透明外殼後,全場嗨起來,市場也很快買單。
1998 年 8 月開始出貨,六週賣 27.8 萬台,聖誕節前累計 80 萬台,成為當時美國最暢銷電腦;假期季營收年增到 17 億美元、獲利 1.52 億美元,股價到 1999 年 2 月從一年前 12.75 漲到 39(後來2000年甚至一度上漲到150元)。
Chapter 7: LG Goes Global—Wales and Mexico
第7章:LG 全球化──威爾斯與墨西哥
iMac 大賣之後,Apple 嘗試把成功的南韓製造模式「全球複製」,結果在英國威爾斯(Wales)與墨西哥(Mexico)連續翻車,意外改變整個科技供應鏈結構的關鍵角色。
iMac 成功帶來的是供不應求的新問題。Apple 終於有了熱門產品,接下來才真正需要解決 Gil Amelio 當年想解、卻順序搞錯的事,也就是效率與產能。 Apple 決定全面擁抱外包製造,開始關閉自有工廠,把幾乎整台 iMac 的製造交給供應商管理。這是一個策略上的分水嶺,代表 Apple 不再自己「做」,而是專心「管做的人」。
LG 被要求在全球多點設廠,其中兩個重點就是威爾斯與墨西哥。紙面上這是一個完美的全球布局,用來分散風險、拉高產能、避開關稅、就近供貨,但實際執行卻接連出事。
威爾斯的工廠一開始被英國政府視為重大投資勝利,動土儀式連首相都出席。LG 想把這裡打造成歐洲電子製造重鎮,iMac 是第一批重要客戶。問題在於,工廠根本還沒準備好就硬上。人手不足、流動率高、牆壁沒蓋好、冬天沒暖氣,員工穿著圍巾與無指手套在產線上工作。Apple 的節奏又極度強硬,加班變成常態,訓練期甚至把人操到日夜顛倒。製程照抄新加坡,卻沒考慮英國潮濕氣候,結果棧板受潮、包材報廢。
最糟的時候,威爾斯員工私下把 iMac 產線叫做「烤麵包機線」,因為電腦會起火,原因是電容器問題。LG 認為這是 Apple 設計造成,Apple 則更在意品質與出貨。與此同時,LG 原本在威爾斯的其他布局也全面失敗,晶片計畫因價格下跌中止,CRT 又被平面顯示器技術淘汰。不到一年,威爾斯的 iMac 生產全面終止。
墨西哥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一場火災直接讓出貨停擺近一個月,加上治安疑慮,南韓高階主管不敢在當地過夜,只住在美國邊境另一側。文化落差與管理摩擦不斷。LG 的構想是由南韓做基礎機型,再送到墨西哥換顏色外殼後出貨北美,但 Apple 自己也抓不準五種顏色的需求結構,結果常常顏色配錯,庫存失衡。橘色(Tangerine)意外成為滯銷品。(現在知道了,大家最討厭橘色)
更大的問題是節奏。Apple 一天要賣五千台,顏色、型號、產量每週都在變,LG 卻習慣做電視那種「變化慢、配置單純」的產品。Apple 下計畫,LG 卻做自己覺得最省事的版本,導致供應鏈失控。雙方會議氣氛緊繃,甚至出現文化嘲諷的尷尬場面。
LG 誤判了自己的地位。因為自己是美國最暢銷電腦的唯一製造商,LG 以為可以在價格與條件上施壓 Apple,卻忽略了代工的基本原則客戶永遠優先。更糟的是,第一代 iMac 的大量製造知識與文件其實掌握在 LG 手中,LG 一度對外暗示自己幾乎「設計了」這台產品,這直接踩到 Steve Jobs 的紅線。(所以後來也就可以理解為什麼蘋果對設計這麼保密到家)
LG 不知道的是,Apple 的設計團隊已經在 1999 年初完成第二代 iMac 的全面重設。外觀更透明、內部結構更乾淨、電路板重新配置、散熱效率大幅提升甚至移除了風扇,整個產品從零重來,物料成本幾乎砍半。第一代 iMac 的設計優勢與知識,瞬間失效。
Apple 也在悄悄培養備胎。一家當時名不見經傳的台灣公司 Hon Hai Precision(鴻海),已經開始逆向研究 LG 的製造能力,準備在中國接手 iMac 生產。郭台銘聽到 LG 在威爾斯與墨西哥的災難後,直接打電話給 Apple,只說了一句話:「我可以搞定。」
這通電話,後來把鴻海推上世界舞台。它的英文品牌名,就是 Foxconn,鴻海此後接手了LG的生意(也見證傲慢的南韓人怎樣失去客戶)
Chapter 8: The Taishang—Taiwanese on the Mainland
第8章:臺商──在中國大陸的臺灣人
Steve Jobs 回歸後最初幾年,Apple 供應鏈最關鍵的地方其實是臺灣;而臺灣的代工與管理能力又進一步外溢到中國大陸,最後把 Foxconn(鴻海)推到能支撐 Apple 追求極端設計與大規模量產的位置。
1997–2001 左右,作者說 Apple 當時有一個「四象限」產品策略:桌機與筆電,各分消費者與專業版。iMac 當時主要由南韓 LG 協助量產,PowerMac(G3/G4)還有一部分在加州與新加坡組裝;但另外兩條筆電線,也就是入門 iBook 與 PowerBook,反而是在臺灣組裝。這讓臺灣在 Jobs 回歸後的前五年變成 Apple 最重要的製造基地之一。
為什麼臺灣能接住這些訂單主要是戰後經濟奇蹟、出口導向、從農業走向製造,後來再往高科技前進,政治上也逐步解除戒嚴並民主化。臺灣在 90 年代已經具備大量電子製造的人才與產業鏈,但「能不能做到 Apple 要的那種品質」是另一件事。
Apple 怎麼意外把筆電製造帶進臺灣。最早 Newton 找了英業達(Inventec)代工;後來負責人 Phil Baker 想把筆電也放在臺灣,但英業達當時也替康柏(Compaq)做筆電,不方便接 Apple 的單,所以把他介紹給廣達(Quanta)的創辦人 Barry Lam(林百里)。
當時並不是 Apple 有計畫地選臺灣做核心產品,比較像是機緣把門打開,後來才越做越深。
初期 Apple 工程師對臺灣供應商的評價其實很差,覺得能力與品質都不到位。轉折點在於 Apple 的做法很極端:派大量工程師常駐供應商現場,長期訓練、把製程、品質、工具、材料的標準硬是拉到 Apple 想要的水準,而且容錯率很低。
引用蘋果工業設計師Robert Brunner的說法,重點是 Apple 這種「把工程師塞進供應商、逼著你一起長大」的方式,在當時的 PC 產業非常少見,因為多數大廠更在乎物流與成本效率,設計與研發並不是供應鏈的第一順位。
中段提到 iBook(1999)與 Titanium PowerBook(約 2001)作為例子。iBook 被形容成「iMac to go」,外觀與材料很激進,製造端碰到的關鍵難題是 over-molding(多段包覆成形),要把亮色橡膠跟聚碳酸酯外殼密合又不能裂,結果天天出現微裂紋,甚至到最後為了趕發表會原型,Apple 工程師跟工廠工人一起穿著工衣,用美工刀手工修掉溢料。Titanium PowerBook 則是另一種強度,薄、寬螢幕、材料與結構挑戰更大,壓力大到工程團隊大量離職。Apple 的設計野心會把製造難度推到「組裝夥伴必須升級成真正的共同開發者」的程度,而臺灣廠商就在這種高壓之下快速成長。
1987 年臺灣解除長期赴中禁令後,臺灣企業很快就把在臺灣累積的製造經驗帶到中國大陸,用中文訓練工人與幹部,配合地方政府招商引資,逐步形成廣東一帶出口導向的製造模式,Guangdong Model(廣東模式)。這個模式的特徵是地方政府以成長與出口為目標,提供土地、基礎設施與各種便利,換取工廠擴張與就業,農村移工則在制度上被當成成本的一部分,社會福利保障很少。中國會變成「世界工廠」,這套地方政府與外來資本合作的模板是關鍵原因之一。
接著作者用「Uncle Terry」與「Dirt City」兩小節,把鴻海(Hon Hai)創辦人 郭台銘(Terry Gou)的性格與 Foxconn 的文化寫得很具畫面。前者用一個 Michael Dell 到深圳龍華園區(Longhua campus)的段子,形容 Foxconn 極端節省,連辦公室都是鐵皮屋頂、電話線老舊,目的就是把成本壓到最低,把好處讓給客戶。這種文化拿來對比 Jobs 早年在 Apple/NeXT 對工廠的「潔癖式美學」。對 Foxconn 來說,工廠不需要給外人看,重點是效率與交付。
Apple 與 Dell 看待中國的差別在於Dell 主要看上成本與規模,重點是毛利與效率;Apple 則看到另一種能力用大量可調度的人力,去支撐複雜、精密、難以自動化的設計。以前 Apple 會用 poka-yoke(防呆設計)的思路讓產品更容易組裝,現在反過來,因為有大量人力可以做細碎工序,設計反而可以變得更刁鑽、更複雜。
Foxconn 之所以能在環境很差的地方擁有世界級機台,很多時候來自地方政府補貼甚至直接出資買設備,形成一種交換關係,地方政府要 GDP、要出口、要就業,Foxconn 要土地、要設備、要政策配合。郭台銘很擅長做到這件事,所以 Apple 內部後來會叫他「Uncle Terry」,因為他能把「成本、產能、政策」一起打包,變成 Apple 可以倚賴的供應鏈基地。
Chapter 9: The Silicon Valley of Hardware—“Foxconn isn’t called ‘Fox-con’ for nothing”
第9章:硬體界的矽谷──「鴻海會被叫 Fox-con 是有原因的」
1949 年中共建政後,到 1978 年改革開放之前,中國長期封閉,經歷大躍進與文化大革命這兩場巨大災難,經濟與社會幾乎被摧毀。毛澤東希望追趕工業化國家,但政策失誤導致數千萬人死於飢荒。一直到 1978 年鄧小平推動改革開放,設立經濟特區,中國才真正開始與世界接軌。
接著焦點轉到深圳。1980 年深圳還只是個不到七萬人的漁村,因為成為經濟特區、又緊鄰香港,很快吸引外資與大量勞動力。短短二、三十年,深圳人口暴增上百倍,沿著香港到廣州的整條路線佈滿工廠,形成全球前所未見的製造業集群。速度與規模是第一優先,品質在早期常常很粗糙,連蘋果工程師都形容當時的工廠建築像是「手工拼湊」,安全與規範標準很低,治安也不佳。
在這樣的背景下,深圳逐漸成為「硬體的矽谷」。郭台銘對中國工業化的影響力,僅次於鄧小平,這個評價即使在競爭對手口中也獲得認同。重點不是單一城市的成功,而是鴻海帶動整個電子製造體系在廣東成形。
1999 年鴻海營收只有 18 億美元,規模遠小於美國同業;到 2010 年,營收暴增到 980 億美元,超過前五大競爭者總和,而這個爆發式成長幾乎完全來自一個客戶,也就是蘋果。
當時多數台灣電子廠走 ODM 路線,幫客戶設計產品,風險在於很容易變成未來的競爭對手,像華碩、宏碁後來都自有品牌,讓歐美客戶心生戒心。郭台銘刻意避開這條路,選擇專注 OEM,也就是不做設計、不做品牌,全力配合客戶製造需求。
鴻海的策略是極端垂直整合與長期綁定客戶。它主動承擔模具、治具等前期高昂成本,等於「免費送工具」,再透過控制零組件採購、物流與供應鏈賺回來。工程師形容,鴻海可以透過採購價差(PPV)在每一個環節獲利。低價組裝只是誘因,真正的利潤來自整條供應鏈的掌控。
PPV 的全稱是 Purchase Price Variance。在代工合約中,客戶通常會與代工廠協議一個零件的「標準成本」。鴻海因為擁有全球最大規模的採購量,對於供應商有著極強的議價權。如果客戶認可的晶片標準價是 10 美元,但鴻海憑藉海量訂單能向供應商壓價到 8 美元,中間這 2 美元的價差就成了鴻海的利潤。因為一支手機裡面有成千上萬個零件,每個環節都省下一點,累積起來的利潤遠比單純的組裝工資要高得多。鴻海不只幫忙組裝,他們更傾向於自己生產產品內部的關鍵零組件。如果一個產品內部的連接器、機殼、電路板都是鴻海自家工廠生產的,這代表他們不僅賺到了組裝費,還賺到了每一顆零件的製造利潤。透過這種「垂直整合」,鴻海能將利潤留在集團內部,同時也能更精準地控制生產進度與良率。低廉的組裝費用只是吸引客戶進門的「鉤子」,真正的獲利是在客戶進入這個生態系後,透過控制物流、採購與零組件生產,在每一個流動的環節中獲取利潤。
這種模式讓鴻海能夠快速擴張人力與產能,並建立像龍華園區那樣的「工廠城市」,同時也讓地方政府樂於支持,提供土地、勞工與設備資源,形成正向循環。
1999 年鴻海成為 Power Mac G4 機殼的第二供應商,表現遠超原本的老供應商,首次讓蘋果真正看到鴻海的實力。之後當蘋果在 iMac 供應策略上遇到問題時,郭台銘主動打電話表示「我可以解決」,這通電話直接打給剛接手蘋果營運改革不久的 Tim Cook,為日後鴻海與蘋果深度綁定鋪下關鍵的一步。
Chapter 10: IBM West—The Rise of Tim Cook
第10章:西方 IBM──Tim Cook 的崛起
提姆・庫克(Tim Cook)為什麼會成為蘋果(Apple)後來能把供應鏈玩到極致的人,還有他怎麼把自己的「IBM 式作風」整套移植進Cupertino,並且開始跟鴻海(Foxconn)這種願意賭長期的夥伴扣在一起。
一開始用 IBM 的下班畫面當對比:Raleigh(羅利,北卡羅來納州 North Carolina)辦公室 4:12 一到,停車場像賽車起跑一樣清空,只剩一台車常常留到晚上九、十點,週末也來。那台車的主人就是年輕的庫克。Cook有近乎偏執的勤勉、自律與紀律感,還有 IBM 那種官僚、軍隊化流程文化對他的塑形。
1960 年出生、阿拉巴馬州(Alabama)小鎮背景,工業工程出身,1982 年加入 IBM,做的是供應、物料、履約這種「不性感但決定生死」的營運工作。那個年代 IBM 正在從幾乎什麼都自己做,轉向外包到亞洲;庫克擅長的即時生產(just-in-time)與庫存管理,讓 PC 陣營更有效率,間接把蘋果逼到差點破產的邊緣。庫克的核心能力就是把「日常瑣碎」做到極致,然後用這些瑣碎打敗看起來更浪漫的創新敘事。
之後他去杜克大學(Duke University)傅夸商學院(Fuqua School of Business)念夜間 MBA,升到北美履約主管。IBM 1991–1994 年累計巨額虧損、被迫轉型服務,他轉戰 Intelligent Electronics 整頓爛攤子,再去康柏(Compaq)當副總,當時康柏是「PC 複製王。就在這個看起來很完美的職涯高點,蘋果獵頭找上門,還用「跟賈伯斯(Steve Jobs)面談」當誘因。
年輕賈伯斯討厭 IBM,把它當成扼殺創新的大魔王;但回鍋後的賈伯斯明白,蘋果缺的就是一個把營運做到像 IBM 那樣精準的人。庫克完全符合:冷靜、克制、極度有條理,生活裡連飲食健身都像流程控。
庫克進蘋果後的管理風格是極端重視精準、數字、細節與準備。他接手營運會議的第一天,原本 90 分鐘的例會直接開到 13 小時;他記得你上週簡報裡寫的出貨數字是 200,050 台,下週你說「20 萬」他會盯著你問「那 50 呢?」供應鏈、需求、Excel 表格可以翻到 120 多頁,開高階主管會議常常 4 小時起跳,大家後來都戴眼鏡,他有強大的細節壓迫感與記憶力。
他問問題的方式也很有特色,不是情緒暴衝型,而是冷冰冰用追問把你逼到露出破綻,像小孩一直問「為什麼」那樣,把胡扯的人直接逼死。只要一個數字錯,他就不信整張表。有人把他形容成「終結者」,因為他能在走廊掃一眼你的表格就挑出錯誤。這段其實在說,庫克把「精準」變成組織文化,讓底下的人也學會用同樣標準去要求更下面的人。
庫克的談判風格是「可以很不合理地積極」,也就是不要先替供應商設限,直接把你想要的、需要的全部開出來,供應商做不到再說。把對方成本結構摸透再壓價的能力,然後說他把一票 IBM 老戰友(物流、採購、流程)拉進蘋果,這群人多到連 IBM 高層都開玩笑叫蘋果「IBM West」。
當時蘋果想降低 iMac 依賴 LG 的風險,找第二家組裝廠,提出非常苛刻的要求,鴻海為了長期賭局願意「什麼都做」,郭台銘以極端投入來換到進場門票,哪怕犧牲毛利、犧牲員工生活也要把案子做成。庫克的「要求到極致」遇上鴻海的「願意賭長期」時,兩邊的性格正好咬合,後面才會長出蘋果供應鏈帝國的雛形。
Chapter 11: Foxconn Goes Global—China, California, and the Czech Republic
第11章:鴻海的全球化──中國、加州與捷克
郭台銘(Terry Gou)的視角跟同業不同。很多代工廠覺得蘋果設計太刁鑽、量又不大、合作很麻煩,不划算;郭台銘看見的價值不是利潤,而是學習。就算蘋果案子不賺錢、甚至可能賠錢,只要蘋果工程師進廠、手把手把標準與方法灌進來,鴻海團隊就能把這些技能移植到其他更賺錢的大客戶上。也因此鴻海內部會出現「做康柏(Compaq)的人獎金很高、做蘋果的人沒獎金所以沒人想去」這種矛盾,但郭台銘願意扛,因為他押的是長期的「能力變現」。
提姆・庫克(Tim Cook)。郭台銘原本想靠近賈伯斯(Steve Jobs)但被冷處理,庫克進蘋果後,因為他之前在康柏、又剛好鴻海最大客戶就是康柏,兩人有基礎互信,郭台銘就下重注:每台 iMac 比 LG 便宜 40 美元,還承諾跟 LG 一樣在三大洲設點。蘋果內部很多人仍把鴻海當「做連接器的公司」,覺得它不夠格;庫克的態度很典型,他同意鴻海當時能力不足,但他相信可以教到會。賈伯斯+強尼・艾夫(Jony Ive)讓產品變得獨特,郭台銘+庫克讓產品可以大量、到處都買得到。
1999 年龍華(Longhua)園區附近還像農地,鴻海員工才兩萬人左右,蘋果設計主管坐在車上看著郭台銘比手畫腳講未來要蓋多少建築、要招多少人,心裡半信半疑,但也感受到工人對「Terry 叔叔」那種近似地方首長的敬畏。重點在於郭台銘在很早的階段就把「巨型園區、巨量人力、巨量產能」當成核心競爭力去規劃。
蘋果做產品有一個金字塔,最上層是工業設計(ID,Ive 的團隊)決定外觀手感與細節標準,下面是產品設計把機構與功能做出來,再來是製造設計/製造工程(MD)跟零件商、組裝廠一起把東西變成可量產的流程,最後才是營運(Ops)進來負責擴產、壓成本、找備援供應商、創造競爭。這套結構讓設計優先、對瑕疵零容忍一路往下傳,工程師甚至把那個時期形容成「先設計不可能,再把不可能製造出來」,Mac mini 尺寸被一縮再縮的故事就是例子。
營運追求低價與高量,其他團隊更在意品質與精緻度,所以營運如果為了擴產與壓價去找「二線供應商」,就會引爆內部衝突。庫克選鴻海,就是在這個張力裡做了一個看起來很冒險的決策,甚至一開始還對設計、工程團隊保密,先把鴻海訓練到能交差再說。工程端的人會反感,因為當時鴻海被部分人視為會抄設計、靠低價搶量的「第二來源」型廠商。
然後就是鴻海「讓人改觀」的轉折在沒有跟設計師互動的情況下,鴻海把 LG 做的 iMac 拆解、逆向工程,連 CRT 顯示器都想辦法做出一套能運作的版本。外形大致對,但很多細節完全不符合設計師的美學與機構要求,所以後來設計師、工程團隊才正式進場,派人長期駐廠訓練,「PD 幾乎在鴻海住了一年」。鴻海不是一開始就懂蘋果標準,它是用拚命、速度、拆解學習,再配合蘋果現場教學,把能力硬拉上來。
郭台銘承諾 25 天把 iMac 的工具治具做完,傳統通常要 12 週,結果真的做到,而且品質還很好。更關鍵的是 iMac 有五種顏色,傳統用分批生產會亂成一團,鴻海做出一套自動化機制:訂單進來,隔壁射出成型廠就依序把外殼做出來送到同一條線,讓不同顏色、不同規格可以混線生產。圍繞著組裝線,旁邊再放外殼、主機板、鍵盤滑鼠、語系套件等周邊產線,整條供應鏈以「組裝線」為核心被排成一個樞紐。結果是蘋果庫存接近零,成品一下線就直接進出貨流程;零件要先備料、要承擔資金與庫存風險的是鴻海,不是蘋果。
中國深圳之外,歐洲選捷克(Czech Republic)帕爾杜比采(Pardubice),買下蘇聯時期的工廠,價格非常便宜,還拿到十年免稅,鴻海照樣用 hub 模式自己先墊所有投資與庫存,蘋果幾乎不用出資。郭台銘甚至在 2002 年買了靠近工廠的城堡當夏季度假點。美國則在加州(California)富勒頓(Fullerton)用舊康柏服務中心設點,讓蘋果工程師更方便做訂製 Power Mac 與原型機合作,後來蘋果還關掉自家沙加緬度(Sacramento)工廠,把生產轉去鴻海。
捷克工廠工時較短、有工會、會抗議、會跟媒體說話,連蓋宿舍都會引發地方反彈。某次因為年終獎金沒發,工人威脅在聖誕旺季前罷工,管理層趕緊補發;蘋果因此稽核,但敘述者說結果不是改善,而是鴻海半年內關掉相關部門、裁人。甚至還提到為了避開「大量裁員要通報」的規定,採取每月解雇 29 人的方式分批裁,降低監管與關注。
歐洲的勞動制度與媒體監督,會讓蘋果這種高壓、趕交期、設計複雜的產品更難操作;相較之下,中國更快、更便宜、外界看得比較少。於是十年內,蘋果的生產幾乎全面移到中國,最後組裝大量集中在鴻海身上。只是 2000 年那個時間點,蘋果還在多國分散試驗,當時並不覺得全部回中國是必然,但趨勢已經開始。
Chapter 12: A Farewell to Mactories
第12章:向 Mactory 說再見
賈伯斯(Steve Jobs)原本還抱著「蘋果自己也要做一部分製造」的念頭,甚至在 2000 年發給員工印著「Mactories」的 T 恤,把它當成一種象徵;但庫克(Tim Cook)逐步把他說服,讓蘋果走向更徹底的外包。真正把這個念頭「蓋棺論定」的,不只是理念,而是 2000 年網路泡沫破裂後的財務現實:蘋果現金不夠、需求下滑、股價崩跌,根本沒有本錢再養自家工廠,於是新加坡與美國沙加緬度(Sacramento)的工廠關掉,只剩愛爾蘭科克(Cork)靠稅務優惠暫時留住。
Mactories 是 Macintosh(蘋果電腦的系列麥金塔)與 Factories(工廠)這兩個英文單字的合稱。
2000 年 9 月那個「單日股價腰斬」當轉折點。原因是蘋果發出獲利預警,而且產品面臨需求問題:1999 年是 G4 晶片供給不足,2000 年則是 G4 Cube 賣不好、客戶不買。蘋果 2001 會計年度出現虧損、營收大幅下滑、市占很低,媒體甚至用很難聽的方式形容蘋果可能變得無足輕重,連 Gateway 都想趁亂收購。這些都在說明:在那個時間點,賈伯斯就算想擴大自製,現實也不允許。
1990 年代開始,代工廠大量「買下大品牌的工廠」或接手生產,對品牌商來說可以省成本,也比較不會被新聞寫成裁員關廠;員工只是換制服,知識與能力卻跟著工廠一起轉移到代工廠手上。起初這種轉移主要發生在美國或歐洲,大家不太警覺;網路興起後,「邊界不重要」的觀念變得流行,企業追求成本與規模,外包與併購加速,Solectron、Flextronics 這些公司在 90 年代瘋狂擴張。
偉創力於 1969 年創立於美國矽谷,是全球最早期的電子代工廠之一。這間公司在 1980 年代將生產重心移往新加坡,並在 2001 年左右成為當時全球營收最高的 EMS 公司。2015 年時,公司正式更名為 Flex,代表這間公司已不再只專注於電子產品製造(Electronics),而是轉向更多元、更智慧化的產品解決方案供應商。
Solectron(旭電)成立於 1977 年,總部位於美國加州。這間公司在 1990 年代非常輝煌,曾經兩度獲得美國國家品質獎(Malcolm Baldrige National Quality Award),被視為高品質製造的標竿。
當時旭電的專長在於高端運算與電信設備的製造,許多美國大型科技龍頭都是它的長期客戶。然而,由於後來過度擴張以及對於市場景氣變動的應變較慢,旭電在 2000 年初期遇到嚴重的經營困境。最終在 2007 年,偉創力以約 36 億美元的價格收購了旭電。這筆交易在當時轟動一時,這代表當時全球第二大與第三大代工廠的結合,目的是為了對抗當時正迅速成長且規模不斷擴大的鴻海。
然後網路泡沫破裂引爆科技業大衰退,庫存堆積、需求驟降、公司破產或被併購,像 SCI 就在低潮時被 Sanmina 收購。更重要的是,外包帶來的「知識轉移」開始從公司對公司,變成國家對國家:工作不再只是從 IBM 轉到某家代工廠,而是從美國、歐洲一路轉到亞洲。當時研究機構的樂觀預測,說他們只看到外包滲透率還低、覺得還有很大成長空間,卻沒把西方社會的長期利益算進去。當組裝競爭變成低工資+規模的遊戲,留在美國或歐洲就缺乏經濟誘因,最終自然往亞洲移動。
2010 年,鴻海成為全球最大代工廠,營收甚至大到超過其他北美四家加總。於是企業利益與華盛頓(Washington)的政策利益開始出現裂縫,企業用外包把成本壓到最低、股東受益,但國內的製造能力與工廠工作持續流失,而且幾乎沒有監管或政策介入去減緩。
他引用英特爾(Intel)共同創辦人安迪・葛洛夫(Andy Grove)的診斷當作警告,西方長期低估製造價值,以為只要把研發與「知識工作」留在國內就好;但一旦失去把創新放大成大規模生產的能力,最後失去的不只是工作,而是對新技術的掌控與持續創新的能力。
摩爾定律讓電腦從大型主機一路縮小到桌機、筆電、再到口袋裝置,運輸與全球分工變得容易,於是「人口密集、工資低、出口政策有利、匯率偏弱、人權保障低」的國家就能在這個系統中吃到最大紅利;企業端也剛好具備條件去推出那種「可能賣到數百萬台」的手持產品。
2001 年底兩件事同時發生,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正式更深度地融入全球貿易體系;同一時期賈伯斯拿著那台「口袋能放一千首歌」的產品上台發表,也就是 iPod。
往中國集中,加上蘋果即將推出會爆量的行動裝置,兩條線準備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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